现在来看,这个商业模式非常低级简单。
蛋总的家乡盛产优质的小白沙花生米,各县市乡镇分布着很多的收购网点,这些网点从农民手中收购,再转而卖给大商贩。大商贩带车装货后再销往就近的国营外贸加工厂。
虽然数量不小,但是差价很低,每斤的差价不到一分钱。
那时的信息不通畅,区域间的交流远没有打开,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县境。贸易生意,赚取的就是信息不对称带来的地区差价。
蛋总通过大学同学获取了莒县外贸加工厂的花生米收购信息,虽相距只有两百多公里,但在当时,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名。
这个两百多公里,造就了刨掉运费等费用后每斤有2分钱的购销利润。
那时的货运车大部分都是挂车,每车能载运10吨,如此,每车就能有400元的贸易利润。
就此,蛋总的贸易公司挂挡启动。
做贩运就要雇车辆。
蛋总的一位小学同学良子,小学毕业后即跟随其姐夫学开货车。待蛋总创业时,良子已然拥有了自己的二手挂车。
听说老同学创业用车,乐颠颠跑来,两人开始合作。
要去莒县,必过临沂。当时的临沂河东,大路两边分布了若干“路边店”。
85后小朋友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加了引号的特指路边店是个啥意思,但老司机都会心知肚明。
这些路边店是专为当年的货车司机提供服务的场所,吃喝住玩停车场兼为一体。
往往沿大路一排房子为门头和餐厅,宽宽的大门内是很大的院子作为停车之用。沿院子围墙建有规模不等的平房是为客房。
那时的服务机构不像现在这样分工明确,姑娘们一般兼着服务员的工作。
浓妆艳抹的一排或站或坐在门头外面,每见有货车驶来,远远地蹦跳着招呼。
有的大声喊叫,有的打着露骨的手势勾引。
1995年底,已进隆冬。
良子和蛋总达成合作后的第一次出车。
车到临沂河东,良子在多家蹦跳着姑娘的路边店中,熟稔地拐入其中一家的大门。
看蛋总疑惑的脸,良子瘦削的脸上浮起坏笑:吃饭。
熟悉的姑娘扭动着身子拉开良子的车门,引我们进入饭厅。
“老同学,为庆祝咱俩的合作,今天我请客”。
良子人小声大,老江湖般地开始张罗。四个菜一瓶酒。并弄来了一堆姑娘。
“小妹妹们,这是我的老板,还是个雏哦,谁能陪的好晚上就归谁”。良子肆意地开着玩笑。
姑娘们则叽叽喳喳,继而哄然大笑。
蛋总大学毕业后初出茅庐,生瓜蛋子一个。虽在学校里也风流过几场,多少算做风花雪月,哪见识过江湖上赤裸裸的惊涛骇浪。
围在身边的姑娘们吃吃地笑。
蛋总红着脸,眼神躲闪着不知往哪儿放。
低着头喝酒,故作镇定地夹菜,边瞄着良子熟练地和她们调笑。
蛋总羞怯的窥来窥去,忽然发现姑娘中有一个异常的安静。
年龄大莫二十二三岁,中长发,前刘海,脸蛋有些圆,淳朴秀丽。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刘海下的眼睛里有些忧郁,望着眼前这群热烈的人们。
时而向蛋总望来一眼,却正赶上蛋总偷偷地瞄她,二人的眼神一碰,便又都慌张地躲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黑,饭厅里也亮起灯来。
这是北方的隆冬,天色向晚便愈加寒冷。
其时基本酒足饭饱,大家喧闹着起身散场。良子给两人各自安排了一间客房。
蛋总推开客房的门,设施异常简陋,一床一桌,没有暖气更没有空调,只有床上铺着的一张电热毯。
打开开关,蛋总和衣躺在床上盖住被子瑟瑟地抖。
忽然门被推开,良子笑眯眯的瘦脸探了进来,继而闪身其后,一把推进来一个姑娘。
蛋总定睛一看,却是那个前刘海。
良子不愧是江湖老油条,一瞥一眺间,便已察出蛋总的喜欢。
“良宵苦短,明早赶路,快快动手啦”,良子的声音隐约而去。
前刘海没说话,安静地望了蛋总一眼,反身关上房门。
慢慢走到蛋总床前,试探地坐在了床沿。
被窝里的身下,电热毯开始起了作用,身子逐渐温暖。
蛋总的头靠着墙,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前刘海背对蛋总坐在床边,身子一动不动。
蛋总的眼睛瞅着她的后背,穿着红色的棉衣看不出身型,灯光打在她的头发上返着隐隐的光。
足有20分钟,两人都没动,亦不说话。
蛋总看着她的身子开始发抖,被子外的空气异常寒冷。
“你走吧”,蛋总终于开口。
前刘海的身子依然不动:你看不上我吗?你的朋友都给我钱了。前刘海的声音藏着一丝慌张。
“挺喜欢你的,可是我快要结婚了,我不能在外面背叛她”。
后背又没了动静,只是抖的更加厉害。
蛋总不再忍心,拉了拉她的衣角:到被子里来躺一会儿吧,外面冷。
前刘海这才乖顺地侧转身,把棉衣脱掉,里面是一件天蓝色的毛衣。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侧身躺了进来。
两人和衣并排而卧,蛋总感到塞进来一块冰,降低了被子里的温度。
渐渐地,被子里的温度又升了起来,前刘海收紧的身子也开始舒展。
两个人也便你一句我一言地聊起了天。
前刘海是本地人,家在离此不远的相公店,农村孩子也没能好好念书,初中毕业后进了服装厂打工,学到了制衣的手艺。
之后,就在老家开了一家裁缝店,本应顺着做活吃饭,结婚生子的常规路数平淡地发展下去。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因土地的事,她爸和村长起了争执,被村长带人打伤。在外打工的哥哥闻讯回乡又把村长打成了重伤。
哥哥被抓捕,案子还在审理中。他们家咽不下这口气,要打赢这场官司,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钱很快花光,但结果遥遥无期。
家里再也拿不出钱,哥哥还在看守所里。她便想到了这条挣钱的捷径,瞒着家里人来到了这里。
农民不懂法,只讲理。
是村长先动的手,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打他?即使双方都有伤,那也只能说扯个平手,为什么只抓我哥哥,村长屁事没有。
看着她流泪的眼睛,蛋总心里一阵酸楚。
劝说她不要再搭冤枉钱托人,更不要葬送了自己。相信法律,更要平静地接受结果。哥哥即使被判几年,总能回来。好好挣钱好好生活等他回家。
如果今后知道你为他走上这条路,比多判他几年刑都更加痛苦,他一生都会活在折磨中。
还是回家,把裁缝店好好经营起来,照顾伤着的父亲,等待哥哥的结果,干净地努力生活。
前刘海此时抱着蛋总呜呜地哭,双肩不停地耸动。
蛋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停地安慰。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亮过电灯。
良子嘟嘟地敲着门:老蛋蛋,趁早车少,我们要走了。
蛋总和前刘海掀起被子起身。
一夜没睡,两人的脸上都有些倦容,前刘海的脸上更是泪痕纵横。
摸了摸口袋,蛋总把身上带着的五百块路费全给了她。
前刘海慌张地双手推开:我不能要你的钱,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
蛋总硬是塞进了她外套的口袋:别再瞎想了,更不要走歪路,回去好好生活。
“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家”,她的脸上有了笑意。
“好人,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一晚上教了我这么多的东西,没有人能帮我出出主意。我昨天才来这个店,还是干净的,就让我亲亲你吧。”
蛋总僵立不动,前刘海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滚烫的,柔柔的。
驾驶室里,良子粗俗地开涮蛋总的良宵,蛋总粗暴地一声呵斥。
良子诧异地望了一眼,专心开车不再说话。
蛋总的生意越做越大,用的车辆也越来越多。
良子虽然还在帮蛋总运货,但有时多天难得见面。
几个月后,等着装货的良子来到蛋总的办公室,非常神秘地从包里拿出来一双绣花鞋垫。
蛋总疑惑地看着他。
“老蛋蛋,这是送你的,你猜是谁送的?”
蛋总一头雾水,摇摇头。
“前刘海送你的”,良子啧啧着嘴说:“前些天我又去临沂河东的店找我那老相好,前刘海老早就把这鞋垫送到了她那里,郑重交待,见到你给你,见不到你让我给你捎来”。
“那她没在那家店做了吧?”,蛋总急切地问。
“不在了,和你过了一夜,第二天就辞职走了”。
蛋总心里大感宽慰,低头看那双绣花鞋垫,做工非常精细,花花绿绿的丝线手工编织,两只各有四个字,一只是前程似锦,一只是一生平安。
这大概就是一个村姑最朴实真挚的感谢和祝福吧。
2020年12月4日凌晨,蛋总在心田记里敲出这段往事时,才又想起这个留着前刘海穿着红棉衣决定舍身救兄的姑娘。
整整25年前的一个夜里,他们有过短暂一晚的生命交集,转身就各自天涯。
现在她怎么样了呢?哥哥何时回的家?裁缝店开了有多久?父亲的伤有无大碍?嫁给了谁?生的什么娃?
一无所知。
也许这就是生命,许多的未知构成真实的世界。
她也会在某个夜晚偶尔想起那次彻夜长谈吗?蛋总的心里溢满淡淡的忧伤。
后记:良子五年前去世了,和儿子去接新货车,返回的路上因车况问题出现车祸,父子双双身亡,再过一个月,就是独子新婚的日子。车辆厂家和保险公司都赔了很大一笔钱,可人没了,只剩下他的妻。当听到这个消息时,除悲痛万分外,更是感叹世事无常。从十几岁就跑在路上的人,最终还是倒在了驾驶室里。蛋总也总能想起这个儿时伙伴的音容笑貌,瘦高的个子瘦削的脸,轻轻悄悄地走路,说话时两只嘴角往后抿,仿佛他就站在眼前,一脸坏笑,嘴角后抿:老蛋蛋,我给你找个妞吧。

√最后编辑于2020/12/4 4: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