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那几年,鼻尖总萦绕着一种错位感。春天闻不惯满城石栗花的涩味,却格外想念安化老家屋后那几株茶树,清明前冒出的嫩芽,用山泉水泡开,整间屋子都是香味。秋夜里听不见风吹枫树的沙沙声,梦里却总有资江的渡船声,从江南镇一直飘到小淹镇的青石板码头上。
最怕的是春节。
在安化,年是从杀年猪那天就开始的。进了腊月,山里人家的炊烟便整日不散——熏腊肉要用茶籽壳和松柏枝,熏出来的肉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做擂茶要选上好的芝麻、花生、老茶叶,在擂钵里一圈圈研磨成浆,冲出来的茶汤能喝出山的味道。老家的年,是滚烫的、浓烈的,像刚出锅的米酒,喝一口就从喉咙暖到胃里。
人情是铺天盖地的。从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到正月十五闹元宵,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今天去吃姑妈的杀猪饭,明天去给舅舅拜年,后天还要去老屋给叔公烧香。酒桌上推杯换盏,劝酒声能把屋顶掀翻;麻将桌上彻夜灯火,输赢都伴着欢声笑语。那时的年,喧腾得像资江开春后的汛期,裹挟着一切滚滚向前。
而在这座南方都市,除夕夜楼下连爆竹声都无。小区里安静得只剩路灯在风里拉长橘色的影子,偶尔有早开的紫荆花簌簌落下。记得第一次独自过年,守着电视里热闹的春晚,心里空落落的——这哪叫过年?清冷得让人心里发慌。
日子是资江的水,人是河底的卵石,不知不觉就被磨平了棱角。
忘了从哪年开始,竟品出了这份清淡的好。当老家的旧友发来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为礼数周全而疲于奔命的照片时,我正躺在阳台的藤椅里,看木棉花瓣“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厚实而响亮。不必在初一的清晨赶场似的拜年,不必在那些“孩子爸爸怎么没回来?”“还在原来的单位吗?……”的客套寒暄里消耗心神,更不必为哪家亲戚没走到而心生愧疚。我可以睡到自然醒,泡一壶从安化带来的千两茶,看茶汤在杯中慢慢晕开琥珀色的光。隔几天给老家的母亲打个视频,听她说各家亲戚的事儿,听侄子用安化话喊“姑姑快回来,给你留了猪血丸子”——隔着屏幕,那浓得化不开的乡音竟也变得恰到好处,像隔着资江看对岸的灯火,朦胧才更显温情。
安化山里的孩子,骨子里都带着梅山文化的倔。小时候听老人讲蚩尤的故事,说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向来是吃得苦、霸得蛮的。二十年来,早把那股子“霸蛮”劲儿,化成了在这座城市扎根的韧。习惯了满街的粥粉店,习惯了汤水里那股淡淡的药材味,也习惯了这座城市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它不像老家那样用热络的人情裹着你,却也给了你足够的空间,让你慢慢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满城的喧闹仿佛都与我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光影,却听不清声响。我成了自己生活的观众,安静又自在。
二十年的时光,足够一个婴孩长成青年,也足够把异乡变成唯一的故乡。如今在粤,也能找到地道的安化菜——有老乡开的馆子,做得出血鸭、擂茶、腊肉炖干笋。可春节的时候,却越来越享受这份清淡:没有必须赴的宴席,没有必须见的面孔,只有随心所欲的清晨和黄昏。
那些曾让我不安的疏离感,如今都成了保护色。我终于可以在任何节日里,心安理得地关闭手机,只凭心情,爬上山顶看一场日落,或去老街喝一杯咖啡。偶尔想起老家的腊肉、猪血丸子、还有母亲做的擂茶,便给自己也做上一份——那味道还在,只是不再执着于非要在那个特定的日子、特定的地方吃到。
前几天收到老家寄来的包裹,母亲寄了腊肉,冬笋………打开包裹的那一刻,仿佛闻到了安化山里的雾气,湿润润的,带着青苔和腐殖土的气息。我泡了一杯茶,茶汤依然是记忆里的琥珀色,入口醇厚,回甘绵长。忽然明白,故乡从未离开过我,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进了我的身体里。
在这座温润的南方城市里,我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像一朵飘在珠江上的云,随风舒卷,随心起落。偶尔回头望向远方,那些山,那江水,那些裹着山雾的人声,都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底色,而非牵绊。
到底是安化山里长大的人,就算扎进岭南的土里,也还是带着那股子山野的倔劲儿——只不过从前倔的是融入,如今倔的是,终于可以做自己。

√最后编辑于2026/2/20 23: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