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嫣儿~V 阅254
夜浓得像墨,雨始终未停。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像谁在楼上踱步;后来密了急了,哗啦啦倾泻下来,如万千春蚕啃食桑叶,又似细细的雨点不停敲着玻璃。我翻个身,那声音便贴着耳朵钻进来,慢慢地,心里好像也泛起潮意。

索性披衣坐起。窗玻璃上淌着纵横的水痕,走着走着撞在一起,汇成更粗的几股急急滑落;滑到半途,又被新来的水流冲散。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追逐、离散,倒比窗外的雨还要忙碌。我看着,忽然觉得时间大约也是如此——看似奔流不息,其实原地兜着圈子。

放假已两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原想着把亏欠的睡眠都补回来;可真睡够了,人反倒轻飘飘的,像一床晒透的旧棉被,蓬松着,却没什么分量。本该回老家陪母亲了,听她絮叨些家长里短。偏这小手术一拖再拖,医生说非得等月事干净才能做。假期一天天耗着,我便一天天干等,心里的焦灼像被闷在玻璃盒子里——外面日子照常流转,你却动弹不得。

正出神,手机亮了。是母亲。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软糯,可藏着掩不住的焦心。先问手术,又问身体,说着说着声线便微微发颤,说要来照顾我。我忙抬高嗓门,笑着说这不过是个小手术,比拔牙还简单。又劝她广东七月热得能蒸熟鸡蛋,她年近七十,自己身体刚痊愈,加之晕车又怕热,大老远跑来不是受罪么?安心在家等我就好。她半信半疑地叹口气,嘱咐我千万小心,便挂了。

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放下电话没一会儿,手机又亮起来——是前夫的微信。

简短几句,问我身体如何,手术定在何时。我盯着屏幕怔了半晌,儿子还在学校,根本不知这事,他怎么晓得的?转念便明白了——定是母亲。方才电话里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被我拦住后,定然不放心,转头便拨了他的号码。

我不禁失笑。她一辈子就是这样,总怕我一个人扛不住,悄悄在身后替我把路铺平,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回他:是我妈打电话给你了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这间隙里格外清晰,哗哗地敲打着窗,夜色被淋得什么都看不清。我能想象母亲拨电话时的样子——犹豫半晌,老花镜摘下又戴上,通讯录翻了几遍,最后咬牙按下去。她为我操了一辈子的心,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却像这场雨,悄无声息地下着,等我发觉时,早已淋湿了大半。

他回过来:是,她很担心你。手术那天我会回来陪你,麻醉也需要家属签字。

手机握在掌心,指尖微微发凉。那几个字平平地躺在屏幕上,没什么温度,可不知为何,鼻子忽然一酸。很多年前母亲说过:世上多一个人疼你,我便少操一份心。后来那个人走了,我以为她的心也彻底放下了。原来没有——她始终留着那根线,像藏了一把备用钥匙,等我把自己锁在门内够不着时,便悄悄递到另一个人手上。

回了一个“好”字,将手机搁下,重新躺回去。

雨不知何时小了,稀稀疏疏的。屋檐上还挂着几滴,半晌才落下一声,叮——咚——,像黑夜在轻轻叹息,又像有人在远处应和……心里那些焦躁与茫然,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人这一生,总有些夜晚是要这样度过的——困在屋里听雨,哪里也去不了。可若不是这样的时刻,或许也体会不到被人惦记的滋味。那分量不重,只是暖的,像从很远的地方端来一碗热汤,递到你手上时,温度恰恰好。

雨住了,夜依旧深沉。我闭上眼,终于有了困意。

√最后编辑于2026/7/16 2:13

5条评论
未登录!
偶遇98V 2026/7/17 10:09
保重凤体
老飞 2026/7/17 7:56
关心你的人很多,让人欣慰。
涛叔 2026/7/16 14:50
秀色心田记里难得的一篇好文章!作为从医几十年,见惯生老病死的人,我相信这雨会打在不少人心上,现在或者未来……
天气晴朗V 2026/7/16 13:42
从文字角度,我读到了一篇好文;从了解的信息来看,祝一切顺利!
牧云待花开 2026/7/16 11:06
子宫肌瘤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