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夏的一个周末几个朋友聚到她家里喝茶侃大山,原由是她说她家小区新开一私家菜,菜式别致,工夫到家,大伙说,得!那你请吧!估计她一人周末也寂寞,乐得找几个人聚聚,于是下班后天南地北的就都奔她家去了;有先来,有后到的,就在她家里边喝茶边等了。老沙听说有白吃早早请假就到了,喝着人家的碧螺春心里琢磨着晚上的美味呢,喝的内急了,起身小解推错门了误入了人家的闺房了,赶紧道歉;小贤也大方:没事,没事,随便参观……老沙贫了吧唧逗闷子:也是得细看看,替你老公检查一下!说着煞有介事的四处打量起来,目光注视到床头的一幅照片,直觉中有些别扭,就细看了看,一看不要紧,真别扭!画面中一男一女,男的看面相有是70多岁的老人,还是光头;女的年龄很小也就30来岁,看发式也不是当代的,再细看绝对是一幅合成的照片,老沙不禁奇了怪了,歪着脑袋问:“这谁呀?”小贤本来微笑的脸一下收敛了;没吭声,老沙紧接着说:“潘家园买的吧?”小贤说了,“别瞎说,是我父母……”“你父母?”老沙不禁又看了看照片,这才觉乎到是有点像,小贤的脸型,鼻子特像那照片中的老头,眼睛又是女的的再版……这时老沙感觉到小贤的神色很严肃且有些肃穆,心里嘀咕有故事!又问一句他们在哪?这时小贤有些激动了,“说了句先吃饭去吧……”
聚餐中,会喝的推杯换盏,不喝的吆五咋六,惟有小贤话不如从前多了,神情始终寥寥无欢……有细心的女性就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老沙忙说怨我……大家跟奇怪了,小贤忙替老沙解围说,没事,他无意中触到了我的伤感事……老沙也原原本本的把刚才事描述了一遍,有好奇的有问怎么回事?不想,这无意中的追问,竟然听到一份凄惨的故事……
上个世纪60年末,中华大地当时笼罩在极左的"文革"的阴霁中,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当时初中毕业以上学生的唯一出路;这是当年的初冬,又一列满载着稚气未干的孩子们的知青专列缓缓驶出北京站,列车呼啸着一路北上,经过了几十个小时的颠簸,列车停在了距离中苏边境仅几十公里的当年号称是北大荒的一个小站,小贤的妈妈就在这群孩子中的一员;当年16岁……唉!16岁,今天16岁的孩子是什么?是上学放学还要车接车送的宝贝,是穿完阿迪穿耐克的祖宗,那年月,16岁已经背井离乡,风餐露宿,背负着沉重的命运去面对劳苦,孤独和凄凉了……
从那天起,小贤的妈妈(这里我就称其为大贤吧)就冬顶严寒,夏冒酷暑劳作在这片"一年两次风,一次刮半年的北国边陲,"跟着太阳走,盼望着月亮光,沉重的修理地球是我们神圣天职,我的命运啊……"大贤在这痛苦与艰难的磨难中苦苦度过了三年,后来由于阑尾炎的手术,当权者也就是生产队长在收到她送的一条毛毯后,为她调配了不用参与农耕的工作,去生产队磨坊当小工,所谓磨坊就是为社员磨米,磨面……一般是照顾老弱病残的。然而,就这简单的工作调配,却改变了大贤一生的命运……
磨坊里原本有个人,姓董,是个孤老头子,当年已经60大多了,由于多年前出民工修水利摔断了腿落了残疾,就一直在磨坊享受伤残待遇,此人曾结婚,确切的说是买婚,若干年前江南水灾,跑到北大荒一些灾民,一些人为了站住脚只要给家人一些钱也就愿意下嫁给几个月不愿意洗脚的但及其朴实的北方农民了,董姓老汉也用几百块钱迎娶了一房娇滴滴的江南小妹,可好景不长,几年后的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人家娘家哥哥来了,一不串门,二不认亲,乘夜色,顶寒风,把妹妹领跑了,原因是江南好过了……这老董发现时已是三秋已过,太阳起八杆了……想起夫妻恩爱不禁大声嚎啕,从此没有再娶……
大贤的到来,公正的说老董绝不是早有图谋,因为毕竟年龄相差悬殊且人家是一知青,他一个一脑袋高粱花子的老农民,拖着半条残腿如何敢有非份之想?然而这人就怕常处,一来老董原本善良,看这弱小的孩子背井离乡的不容易,对大贤十分照顾,再者,大贤人也乖巧,对老头也是十分尊敬,平时缝缝补补洗洗算算的活也都包了,一来二去相处的十分融洽,那个伟人说过:"女人所爱的是她天天能见面的男人,哪怕他的品格不是十分高尚……"咱套用在这,就应该说由于他们天天在一起,彼此相依为命,日久生情,对大贤来说无助,孤独,困苦中得到一丝安慰,年龄和身份就不显得那么重要了;对老董来说,小贤毕竟是一个鲜活的异性,一旦成为熟人原来的门槛也已经显得不高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在北大荒万顷荒原,在那令人窒息的年代,一对忘却了世俗,忘却了身份,忘却危险,忘却一切的孤男寡女投奔了欲海……
由于磨坊一般不在人们视线内,当人们发觉大贤的身体异样时已经是转年的春天了,公社知青办紧急约见,百般询问大贤就是一声不吭,中医号脉,西医化验异口同声说是有喜了,怀孕了……这还了得!按当年这是大逆不道,一定要说出奸夫是谁?有人举报董瘸子嫌疑最大,小贤被叫到公社后这几天还常来探风,于是,公社公安抓小鸡儿一样把老董逮来公社,老董没由深究,就承认了是自己所为;公社立马报到县里,我公社发生严重的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事件,一女知青被一70老汉迫害,致使怀孕云云……"高压线,方向盘,军人的老婆知识青年"这是当年流传四大碰不得……
从那天起,老董就再也没回到他那既是磨坊也是家的茅屋,批斗,游街后被判刑10年……而大贤做为受迫害的知青抱着刚刚出生的女儿回到城里被安排在公交公司做售票员……从此和老董犹如阴阳两界没有过任何联系……
大贤是苦命的,命运的不公没有结束,在小贤两岁那年冬天,由于煤气中毒在昏睡中告别了人世,恰好小贤在姥姥那里躲过母亲的劫难;从此,小贤没了母亲,是小贤的大姨把她带大,由于怕她受到伤害,大姨一直守口如瓶没有向小贤揭露她的身世,当小贤长大后也隐约的感到自己的身世有问题,因为哥哥的生日为什么只比自己大两个月?她问爸妈,他们闪烁其词的搪塞更增添了她的疑问,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肯定的认为她的身世是个谜……
时光转眼到了小贤长大成人了,大学毕业了,谈恋爱了……时代节奏的快捷,事业开拓的压力她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全情,全神的投入到时代的竞争中去了,可这当儿,老房子的拆迁,一个偶然中的偶然,她见到了母亲,揭开了身世……
家里老房子要拆迁了,无论怎么忙也要回家去忙活,毕竟也是大事,喜事呀!小贤听到妈妈的电话就是这么想的,赶紧抽空回家帮助妈妈收拾收拾……一家人倒倒腾腾把破东烂西往暂住房里捣腾,一堆旧书散落在地上,掉出一张照片,小贤弯腰拾起来一看,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孩子,上面赫然有字:小贤周岁留念……她惊呆了,在这个家不会有第二个小贤,然而,抱她的不是这个妈妈……小贤百感交加,一直以来的疑惑变为事实,我不是这家的人……她强忍心痛把照片揣在口袋里了……
晚上,她拿出照片,在灯下仔细地看着,看着,看着母亲那略带忧郁的笑容,看着娇小的自己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泪水,那思念母亲,怀恋母亲的泪水夺目而出……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在哪里?你怎么不要女儿了?
她坚信在自己的生命中一定有重大变故,母亲的笑容告诉她,离她而去一定有不为人力所能左右的无奈,否则,母亲会用生命保护她,爱护她,抚养她……
她终于拿出照片,向现在的妈妈张口了,未曾启齿已是泣不成声:妈妈!告诉我吧!我已经是成人了,无论什么样的事实我都能面对,能接受,只要是真实的……妈妈愕然了,看到了照片也是泣不成声,拉起了她的手说:孩子!我是你大姨,亲大姨!你那苦命的妈妈,她早早的去了……她姗姗起身,在一只箱子里拿出了几个笔记本交给了小贤说:你看吧!看完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贤流着泪水,跟随着母亲走入这悲惨的历史画卷,时而仰天长叹,时而号啕大哭,她为母亲惨痛身世发疯,她为苍天的不公诅咒……当大姨为她叙述了母亲那样艰难的带着她,那样不情愿的离她而去的时候,她晕厥了……
历史,惨痛的身世,当小贤真的揭开这伤痛的一页,她已经义无反顾了,她要去寻访,她要去追朔,母亲没了,我要去找爸爸……尽管,希望几近渺茫……
北上的列车风驰电掣,沿着当年母亲的路,小贤扑入那浩瀚的三江平原,北大荒容颜已变,他用当年纯朴今天的新颜接纳了这北大荒的后代,一个寻根的小贤……
乡亲们热情接纳了她,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大贤,甚至有人还保存的妈妈当年的照片,当人们把她带到妈妈当年生活的地方,那磨坊早已夷为平地,人们指给她,这里就是过去的磨坊……小贤伏下身去,趴在那里,脸紧紧地贴在地上,轻轻地说:爸爸妈妈,女儿回来看望你们了……在这里她有了从未有过的安详,这里孕育了她的生命,她仿佛安卧在爸爸妈妈的怀里是那样的从容,幸福……冥冥中,她看到了爸爸妈妈,抚摸着她的脸颊:爸爸妈妈何尝不想你……
她收起一包黑土,紧紧的贴在胸口,长记父母……
人们告诉她,老董入狱后就再没回来,据说是死在监狱了……小贤望着远处,没有吭声,她想到了……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在那样年代,承受那样罪名,他能活吗?她坚定地说我要去监狱!
监狱的高墙,在锁住罪恶的同时,也可能锁住善良,老董的罪恶在今天来看人们可能称奇,但不为罪,如果大贤自愿还可能是一段姻缘,冲破世俗的杨翁恋告诉人们,要生逢时,恋逢时……善良的老董正是毁于时代,毁于历史……
监狱的管理人员为小贤翻开尘封的档案,小贤30多年来第一次目睹了爸爸,一个剃着光头的老人,是那样的慈祥,敦厚,呆滞……这是爸爸一生仅存的一张照片,在小贤的恳求下,狱警同意她带出去翻拍了……
老董病逝于1975年,是他入狱三年后,病因已无从记载,在档案中记载是感冒,由于老人无亲无故是孤寡,死后一直无人为其料理后事,尸骨早已荡然无存,档案记载有遗物一包……小贤如见父亲,恳求着让狱警帮助查找,在一间昏暗的仓房中,在一大堆无人认领的遗物中小贤找到了写有董成字样的小布包,她欣喜若狂,如同找到父亲,她呜咽着抱着爸爸走出房门,迫不及待在阳光下小心的剥开布包,如同在剥开父亲的心扉……
一双老式胶鞋,一件发黄的背心,一件布衣别无它物……小贤看到在布衣的口袋边露出一条黄黄东西,她小心翼翼掏出来一看,是一片枯干的玉米叶,已经干的不能碰了,就这样已经有一半散落在地上了;剩在手中巴掌大小的干枯的叶子小贤细细一看,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字:孩子!
爸爸想的孩子是谁?那一定是小贤呀!老人,一个质朴的老人,一切的情感浓缩在这两个字中了,是思念中写的,是临终遗言无从考证,但,无论何时他没有忘记孩子,难道他会忘记孩子的母亲吗?
小贤欲哭无泪,她仿佛体味到了爸爸当年在狱中望眼欲穿的思念,一个同自己怜惜爱恋的人不能有一句别言的老人,一个知道自己将有骨血降临于世间而不能顾盼一眼的老人,一个被高墙隔于世外与亲人生死茫茫的老人,一个被侮辱被专政的老人,他能如何表达他的思念?这恐怕就是他能想到的思念方式了……
一片干枯的玉米叶,向人们昭示了人性,一片干枯的玉米叶向小贤表述父爱,一片干枯的玉米叶更记载了对大贤的刻骨铭心;一片玉米叶记载了一份真挚的人性……呜乎!苍天!呜乎!人性!
小贤讲到这里,拿出了一个镜框,里面镶嵌着这份历史的见证……
小贤说,回来后我把爸爸妈妈合在一起了,他们一定很高兴,他们之间可能不是爱,但他们有情,他们的情是真挚的,他们是患难中的真情……每当看到他们我就觉得我们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晚上入睡前我看着他们,他们一定在为我高兴,因为我现在是幸福的,他们为我承受了那么多苦难,他们一定期盼我是平安的,幸福的……
老沙捧起那份沉重的历史,叶片上依稀的字迹好像在控诉着那个时代的罪恶,历史,滚滚远去的历史孽造多少悲剧,但愿历史不再重演,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最后编辑于2009/7/14 11:05














好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