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令人意外。通常来说,几乎人人希望别人说真话。文革结束后,巴金老先生对自己在文革中说过假话、做过违心事进行了深刻的剖析悔过之后说:现在,我的座右铭是:尽可能多说真话;尽可能少做违心事。他又给“说真话”定了标准:讲自己心里的话,讲自己相信的话,讲自己思考过的话。据说,他以他的坦诚和勇气,为中国知识分子树立了一座丰碑,赢得了中国文化界的普遍尊敬。
然而,根据“说真话”的精神,我不得不对巴金的“说真话”三标准进行一番质疑:“讲自己心里的话”容易理解,“讲自己相信的话”也可以理解,但接下来说“讲自己思考过的话”,就不那么容易理解了。假如“自己思考过的话”与“自己心里的话”不一致,那么要讲哪一个?不讲哪一个呢?
我相信巴金一定认为“自己心里的话”与“自己思考过的话”不一定是一致的,否则这个文学大师的“说真话”三标准就犯了最基本的文法错误:语义重复。那么,在“自己心里的话”与“自己思考过的话”不一致的时候,我不仅要问:要讲哪一个、不讲哪一个?而且还要问:哪一个是真话、哪一个是假话?
看来,巴金只不过是一个写小说的文人而已,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的“说真话”三标准是自相矛盾的。这就是我一惯不喜欢引用文学家们的“名家名言”的的原因,这帮家伙经常发表一些看似精采实则废话的“名言”。
那么,我们不得不认真思考,到底什么是“说真话”的标准?
如果“讲自己心里的话”是说真话的标准,那么人们可以问问自己,你愿意对任何人都讲自己心里话么?你是否对任何人都讲过自己心里的话?如果你对某些人讲的不是自己心里的话,那么你是不是跟他们说假话?在骗人?
事实上,在很多话题方面,绝大多数人们只对少数信赖的人讲心里话。所以,如果“讲自己心里的话”是说真话的标准,那么,这就意味着人们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说假话的,而且他们肯定不打算改变这种说话方式。
这样看来,把“讲自己心里的话”看成说真话的标准是靠不住的,因为我们根本做不到对任何人、任何话题都讲心里话。
事实上,人们在很多情况下说的都是经过“思考过的话”,而不是“自己心里的话”。但是,如果把“自己思考过的话”定为讲真话的标准,我相信很多人也不会苟同。因为凡是经过“思考过的话”,都难免受到所处环境的价值观、道德观、习俗、规范以及人际关系的影响,你说的“思考过的话”可能是别人喜欢听的话,却不一定是真话。所以,“自己思考过的话”很难成为说真话的标准。
那么,说“自己相信的话”是说真话的标准吗?
如果你相信上帝存在,并真诚地告诉我上帝是存在的,那么在我看来你说的一定是假话,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可以证明上帝存在。如果你相信明天是世界末日,并真诚地告诉我明天地球就将毁灭,那么在我看来你说的一定是假话,因为科学告诉我地球的寿命还有几十亿年。所以,如果我们认为别人说的“自己相信的话”是真话,我们都将是无大脑的傻瓜。
谈到这里,相信人们一定会对什么是“说真话”产生困惑了。
其实说真话是很难的,我们根本不可能为“说真话”定下一个可靠的标准。因为“真话”二字本身只是一个模糊的、不同情况下具有不同含义的日常用语,而不是含义单一明确的概念。“真话”的含义都不明确,我们又怎么知道什么是说真话呢?
有时候,我们会把“说真话”理解为与道义上的正确与否无关、只与如实表达有关的话。比如,一个男人发自内心地爱上一个女人,当他对她说“我爱你”的时候,我们可以认为他在说真话。这种真话与他爱上她正确与否无关,只与如实表达内心有关,无论他爱上的是一个未婚女子,还是他朋友的老婆,还是自己的小姨子。我相信,这其中的某些真话,有些人是不希望他说的。
有时候,我们会把“说真话”理解为他说的无论对错、只要是他相信的话。比如,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其中一个对她说:我相信,只有我才能给你真正的幸福。他说的可能是他相信的真话,却未必是事实。
有时候,我们会把“说真话”理解为说的不一定是内心所想、却与道义相符的正确的话。比如,两个在工作方面互为竟争对手的同事,其中一个写的文案出了差错,另一个发现后出于善意和合作精神,主动说:你这个方案这里有点小问题,你再检查一下。你别不信,我说的是真话。他说的可能是真话。而这种正确的真话,有的人会感激,有的人会因此更为嫉恨对方。
通过上面几个例子我们发现,说真话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一句话是不是真话,多数情况下,取决于说者和听者是不是具有相同的关注点、相同的情怀、相同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如果你的上司故意指鹿为马,而你坚持真理,指出他的错误,这同时证明了你以前说过的对上司忠心耿耿的那些话都是假话。而你的上司可能更重视的是下属的忠诚,而不是什么真理。所以,如果一个已婚男人爱上了自己的小姨子,这种真话是不能说的。如果说了,就证明你对老婆说过的爱她一生一世的誓言都是假话。而你老婆在乎的是你的婚姻誓言、你的道德水准,不会是你的内心——这是关注点不同。
对于一个私心重嫉妒心强的人,也是不能轻易说真话帮他改错的。你必须表现得同样私心很重、希望看到他丢人现眼,在他眼里才是真实的你。否则你的帮助在他看来无非是为了炫耀你的才华和能力。只有善良的人,才会从别人的帮助中看到善意;有合作精神的人,才会从别人的帮助中看到合作;有格局的人,才会从别人的帮助中看到格局——这是情怀不同。
对右派而言,左派说了真话一定是五毛;对左派而言,右派说了真话一定是带路党。因为同一件事实,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观感——这是政治立场不同。你说你相信一定会给一个女人带来真正的幸福,如果你有真情而她重真情,她会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如果你有钱而她重视钱,她也会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但如果你没钱而她重视钱,在她眼里你就是个花言巧语吹牛说大话的骗子——这就是价值观不同。
那么,世界上没有真话可言吗?并非如此。在自然科学领域,在那些可以通过反复试验进行验证的领域,真话是有的。这就是日心说战胜地心说、相对论战胜牛顿定律的原因。但在政治、情感、人际关系等领域,所谓真话,基本取决于你们是不是同类。
√最后编辑于2013/6/6 4:26










变态的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