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我第二次去了雷克雅未克。
依然是八月。星期六。我们订了黄金圈半日游,在冷雨飘飞的酒店门口等巴士。四十余座的巴士,加上导游只有十三人。一路行驶,山,路,海,荒芜,以及景区。导游喜欢读书,喜欢吹口哨。不厌其烦地讲述他姓氏的来源,也提到当天在雷克雅未克其实有同志傲游节庆。太阳出来了。火山湖,黄金瀑布,间歇泉,议会遗址国家公园。
三年前,我的眼里只有大自然和自己。城市只是驻扎的营地,我独自在旅馆的院落抽烟,独自在旅馆的房间读尤迪特海尔曼的《冰蓝》。如今来冰岛的,是两个人。我的眼中,看到一样的风景,只不过换了视角。在城市里,天色尚早。街旁的商店扎满彩虹旗帜,也有卸下装扮的年轻人,他们收工了,只是还能看出些许的油彩,或者配饰。总之,我,或者说我们,得以看到更多的他人。这篇文章,我想写的正是两组他人。
第一组,是一对情人。第一眼看去,他们只是夫妻俩。那天我们在泰国餐厅吃晚餐,快要结束时,我们看到一对中年男女,四十多岁,应该不到五十岁。他们在我们之前结账。他们付了各自的账单。此前,他们在一个角落里共进晚餐,我也许看到了,但肯定没有多看一眼,他们并不引人注意。他们有点怪。并不是说,他们分开买单。而是他们有一点点不够坦然。他们预见了餐厅收银员的目光,尽管收银员的目光已足够礼貌,并不会泄露任何秘密。他们离开了,女人跟在男人身后。男人的模样,也许有点像汤姆维茨,像是来自某个农场。女人小小的,仿佛不愿意挺起身子。他们显然是游客,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陌生。他们离开闹市区,向僻静无人处走去。会有一座旅馆。这里有足够多的旅馆。也许他们是头一次见面。他们不是兄妹,或者亲属,也许他们也并不是头一次见面了。我居然一再想到《心是孤独的猎手》。我看到一对奇怪的情人,请相信我并非毫无逻辑地执意这么认为。
第二组,是另一对情人。在一个街口。还没有到街口。充满坡度的道路,两边是漆成五颜六色的房子。再有十米就是街口了吧,那边很热闹。在我们前方,在我们即将经过的地方,路边站着两个告别的人。他们正在拥抱告别。他们分开了,就要转身去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个是满脸胡茬的短发胖男孩儿,肯定不过30岁。
另一个也是男孩,身材矮小,但黑色的胡须更为密集。他们准是第一次见面。这次,我不说“也许”。因为我能看出那种生疏。他们一定在雷克雅未克的海边以及市中心逛了又逛,黄昏将至,他们总算要告别了。然而,就在我们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我看到胖男孩的手臂,他的手臂伸向另一个人的手,他犹疑中的不舍化为行动,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们不能就此告别,我不想。而在我看来,或许他们一直都在犹豫吧,他们觉得就通常而言,理所应当该告别了,因为——或许是因为他们本就没有特别喜欢对方,要么就是别的什么无人在乎的原因。然而,终归是有人不愿留存遗憾,终归是有人——想做点什么。我想,事实就是如此。
或许,这两组都不是情人。或许,他们只是处于变成情人以前的瞬间。
夕阳漫长,夜晚还远。异乡的街头,有他人,有自己。我们穿越闹市,不久也回到了旅馆。
√最后编辑于2019/6/27 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