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苦,无情丧。

去夏已觉秋V 阅1430


1,

他一直否认自己喜欢过她。

第一次见面大约是在8年前,他陪客户去唱K,每个人都要点妹子,他没这习惯。所以一大群男男女女,就他一人落单。快结束时忽然涌进来几个女孩,跟陪唱的姑娘们聊得火热。其中一个女孩挺漂亮,微胖,大胸,大眼睛,大屁股,却有一双骨感的脚。他当时喝得也有点多,就记得她穿一双夹脚的人字拖,脚又白又美,脚趾甲涂得血红,踢了他的鞋一下,大声说:“喂。”

她的意思是让他往旁边挪挪。他就挪了。女孩坐他旁边,肉贴着肉,滚烫的。他问她哪儿来的,她说她是隔壁客人,唱歌唱完了,过来找朋友玩儿。他问她哪个是她朋友,她喏了一下,指一个陪唱的妹子。女孩开了两瓶酒,和他对瓶吹。他感觉到女孩也喝大了,不然不会笑得这么爽朗,几乎他说什么她都笑,笑点低至负数。

聊了一会儿,女孩说,你来。

他跟她去卫生间。卫生间很大,中间是圆型洗手台,两边分别是男WC和女WC。女孩问:“现在没人,去哪边?”

他说:“我没去过女卫生间。”

“那就见一次世面。”

他们在卫生间里肉搏了一场。超刺激。

2,

第二天他试图回忆那些香艳的画面,但是酒精让脑子不那么灵光,而且性没有记忆,他不记得高潮的模样。他脑子里残留的,是女孩用洁白的脚踢踢他的鞋,让他挪个位儿。至于说了什么,他都完全不记得了。

几天后他又去那家KTV,他不自觉地去看女卫生间。每个隔段都是毛玻璃,他想象着她的喘息,她的手掌摁在玻璃上的印子,她玲珑而隐约的轮廓,他想起来了,她的脊柱站着的时候是略微的凹槽,俯下去却是凸起的山脉。他曾顺着那山脉找到她美丽的颈脖,有些微发散落,他摁着它,将她据为己有。

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的职业是什么?

他一无所知。

就在他略感遗憾的时候,忽然又看到了她。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醉得脚步蹒跚,与他擦肩而过却无动于衷。他很愤怒,问男服务生,那是谁?

男服务生说,我们这儿的妹子啊,叫阿茉。

操,她居然骗他说自己是散场的客人。

3,

再一次去,他点了阿茉。他不提她骗了他,她也不说。他们从清醒一直唱到大醉,然后他怀恨地问:“你多少钱?”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上回在卫生间里,我没付你钱。”

“呵。”女孩说:“喝酒吧。”

于是继续喝,他继续羞辱她:“我从不欠人,你告儿我你多少钱。”

她不吃他这套:“你找我不是为了补我钱吧?”

“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是……”她拿着酒杯在他面前晃,也不管他多么正襟危坐,就是晃。晃完了忽然接一句:“知道我喜欢你!”

他无话可说,只好操起酒瓶子喝酒。

临走时他问她:“你叫阿茉?”

她说是。

“老家哪儿的?”

“你甭管。”

他终于服了:“下次怎么找你?”

“你知道。”

“我是说,怎么单独联系你。”

她露出胜利的笑容,塞给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4,

他喜欢上这个女人。他痛恨自己还拥有浅薄的肉欲。他现在的老婆是小三上位,也是他真心喜欢过的女人,但是过了4年,已经无话可说。他知道夫妻感情出了问题,玩手机变得比聊天更有意思,但是他们从来不去谈论,因为谈论意味着确认。

他忍不住又去找阿茉。那时候他38岁,有地位,不缺钱,也不缺见识。他就是奇怪,这么一个风月场中的女人,她到底图的是什么。于是他故意不给钱,又约了一次,约在酒店里。

阿茉来了,也没跟他要钱。就是做。

做完他说你走吧,你待在这儿会影响我休息。她真的走了,外套一拿,头也没回。

他一人在床上发呆。她们这种女人,怎么可能不图钱?她为什么不旁敲侧击?她在放长线钓大鱼?嗯,是的,只有这一种可能。

他倒要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所以后来的约会都变得很奇怪,为了某种确认,或者是自己都没理清的疑惑和感情。

阿茉从没找他要过钱。从来没有。

5,

有次他去西部出差,忽然想她了,打电话叫她来。她竟然真的来了。他们对视片刻,“咣”地抱在一起,他忍不住吻了她,她也给了他同样热烈的回应。然后他松开手:“不耽误你上班吗?”

她笑笑地看着他,慢慢地,眼睛里有泪水的浮光。

他害怕这样,赶紧岔开话题。他想机票是她自己出的,也试探这么久了,挺没意思的,好歹给人家机票报销了。她却不要。这次他真的很激动,他没忍住问出口:“你到底图什么?”

“你图什么?”她却反问。

他图什么?这不是很好理解吗?他一时语塞。

“你图什么,我就图什么。”她说。

“我是因为无聊。”

“你也可以当作我是无聊。”

“可是你有成本。”

“说得像你没成本一样。”

是,他也有成本。他的成本甚至比她还高,按照收入来算,他的时间比她值钱多了。他被她的逻辑弄晕了。

他终于柔软下来,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用手捂他的嘴,然后把小手指头探进他口里,他吮吸着,令他厌恶的情欲又来了,他把她搂进自己怀里。

“我讨厌自己这样。”他说。

“我也讨厌,简直违背职业道德。”

6,

他们相拥而眠到第二天早上。他问她的情况,她都答了。她出身不太好,她做这个做了4年,但是她不轻易跟人走。她不缺喜欢她的男人,但是没有人真心爱她。到最后,她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反正就这么混着,没有规划,因为没有路径。

她对结婚生子也没有兴趣,见得太多了,大学生,企业家,成功人士,落魄渣男,形象各异,骨子都一样。有什么意思呢。那天晚上他才知道她有抑郁症,他第一次看到抑郁症犯起来这么吓人,她一整天都不吃东西,眼神空洞,不停地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三毛用一条丝袜就可以把自己吊死,我有那么多条丝袜,”她说:“可是,我就是想挑战一下我自己,非要活下去。”

他以前特别鄙视感情,鄙视性。他觉得男人应该追求事业,让自己站在金光闪闪的顶端。他对女人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你要什么,多少钱,好,我给你钱。

但是此刻他抱着她,无限怜惜。原来他跟她一样什么都没有,性是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唯一感情联系。他们甚至都素不相识,只是一刻的荷尔蒙爆发,从此接近,试探,退让,然后更寂寞。她在他怀里哭了。他问她,你是觉得生活很苦吗,我比你更苦。他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商场的尔虞我诈,无聊又无耻的交易,永无止境的酒局。他说他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小三更年轻漂亮,而是她有一个更有钱的父亲。他不是个好人。

她说,我又是什么好人呢。

7,

他们断断续续的联系了两年,他没有付过一分钱。

有一次她说她的一条项链可能丢在酒店了,他问多少钱,她说是施华洛世奇的,不值多少钱,算了。

他以前从来不打听女性的品牌。但是她说的,他却莫名记住了。后来他在机场看到了这个牌子,果然项链都很便宜,一万块钱可以买十条回来。他每次跟那些老板去香港,他们都会买些手包,三五千块一个的,回来发给自己喜欢的妹子,跟发名片似的。他顿时有些心疼她,左看右看,没有看中自己喜欢的样式。他去对面的店转了转,一条项链都要三万块以上,他看中了一条七万多,想买给她,刷卡的时候还是放弃了。他从来没给女人买过东西,他不想打破自己的某种骄傲。

尤其是对一个这样身份的女子。

后来有了微信,他们添加彼此后,也不怎么聊天。彼此都是很少发朋友圈的人,他有时候点开她的头像,有种大漠孤烟的感觉。

2016年他发现妻子出轨,于是郑重地谈了一次话。他问:“我们是谈谈怎么和呢,还是谈谈怎么离?”

妻子说:“谈谈怎么离吧。”

那好,Lady first。

妻子先提要求,提完他觉得还算公正客观,于是绅士地说了对不起,对不起自己曾经要爱她护她一生的誓言。然后算是优雅地离掉了。孩子归前妻,他又变得空无一人。

阿茉再来找他的时候,他想给她钱。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给她,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动过心,动的都是理智。可是这个女人让他有别样的感觉,有点像游魂。这是爱情吗?不。他坚决否认,他要用钱买断她,买断这一丝不应该产生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要她收了钱,他立刻就会清醒,看,世上有谁能不一样,都不是图个钱。

阿茉太聪明了,她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她怎么着也不要钱。

那天他们从酒店出来,阿茉忽然说想吃胡辣汤。他们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墙壁黢黑的卖胡辣汤的小店。胡辣汤长相难看,喝起来也难听,但是她快乐的像个小孩。她喝得脸上微微出油,白炽灯下,看得到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也30岁了,多快呀。他问她不准备谈恋爱吗?她问他准备什么时候结第三次婚。然后他们相视一笑。喝完胡辣汤,阿茉去肮脏的洗手间补了一下妆,当他再次面对妆容无懈可击的阿茉时,刚才的兴致一下子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突然间拽回现实世界,由于用力过猛,他一时间无限伤感。

8,

最后一次见到阿茉,是在盛夏。他结第三次婚。又是个小姑娘,他有点烦,一切又要从头开始,要哄着,顺着,痞着,假装一往情深。其实他不太想找小姑娘,但是现实不允许,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必须得找小姑娘,还得漂亮,学历高,家世清白,不然会给人留谈资。再说他也没有什么爱分给太多东西。他把二婚女人的孩子也称之为“东西”,是附属的、需要他付出精力去表演的一样东西。他想找个成熟女人,却又懒得让家里多一个陌生成员,害他去表演。所以迫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又一个小美女住进了他家里。

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司仪是煽情高手,念的词儿一套套的,他的新娘子在那种气氛下当场感动哭了。他感觉婚礼像耍猴一样,新娘子却在哭,真是尴尬。他想起每次女人哭都会让他很尴尬,他都不知道她们在哭什么,有什么值得哭的。一恍惚,他想起阿茉,她也哭过,真奇怪,他觉得她哭得那么自然,那么水到渠成,那么令人唏嘘。

然后他就在人群里看到了阿茉。她跟另一个男人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他似曾相识,应该是自己的商业合作伙伴。阿茉笑得很自然,也很甜美,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他的心突然之间,一阵绞痛。他想起8年前他们在卫生间里,当她俯下身的时候,脊柱像凸起的山峦,美丽的肩膀上留着碎发。

为什么两个人可以相隔得这么近又这么远。

婚事结束两个多月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下阿茉。他有些话想说,尽管还不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他和她在一起总是自然的,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动脑筋,也不用想后备语言。发了两回微信,她没回。他觉得不太对劲儿,她以前不这样,这回是要金盆洗手了?他嘲笑了一下对方,然后嘲笑自己。

本来这事儿已经放下,过了两天,他却又没忍住,去找那个合作伙伴。很轻易就找到了。对方说,啊?阿茉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一直跟她好吗?”

“……哪有一直……逢场作戏罢了。”

那人说:“我还以为你俩一直好着呢。你结婚的时候是她央求我带她去的,她说想看看你家新娘子。我怕你有意见还准备给你解释呢,她说不用解释,她自己会跟你解释。”

“后来呢?!”

“前几天我们去唱歌,听她朋友说她自杀了,说是抑郁症很多年,性格又跟别人不合拍,得罪了好多人,据说是大家合攻她,她在出租屋呆了两天没出来,不知道怎么没想开,就走了。走的时候没人送,她老家来人把她骨灰给带回去的。”

“有没有……留下什么?”

“那我哪知道哇。我跟她就打了两三回交道,什么都没发生啊,我们都知道是你的人。”

“那……她参加完婚礼,情绪还正常吗?”

“还好吧……”对方陷入思索,然后忽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回话里有了点嘲讽的意味:“你自己都说了是逢场作戏,她们这种女人是傻子吗,她叫我带她去的时候嬉皮笑脸的咧。”

她们这种女人是傻子吗?

是的,她做过傻子,只是除了他,她没有表现给任何人。否则她为什么要来看新娘子?谁的时间不是成本?他也做过傻子,一边骄傲,一边试探,一边爱,一边否决,虽然由生到死,他绝不承认。

他挂了电话,接着脑子像被马蜂蛰了一样,辛辣扩张成从未体验过的疼。他莽莽撞撞地开车去那家KTV,因为要修地铁,KTV被绿色的铁板围起来,暂停营业。8年过去了,KTV在大白天看起来竟然破成这样。时间意味着变化,在所有生命领域,无一例外。突然之间KTV也变成了生命体,天鹅项链也变成了生命体,那些为博妹子们欢笑和尖叫的手包也变成了生命体。世界在他心底支离破碎,慢慢拼凑成一场又一场他无法逃脱的局。她应该给他留下什么话吧,为什么这么绝情,为什么这么任性,什么都不肯留下。

他慢慢地开车回家,车灯是感应的,自己亮了,他才意识到夜又降临了。惨白的灯光牵引他来到一处无人之境,照出一片空茫而无涯的去路。

√最后编辑于2020/1/22 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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