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老阎来电话抱怨四当上不去，挂机前相告：老梁走了，明早10点遗体告别。我本能的反应是，该去送一送。
翌日，天降大雪，徒步走向北医三院的告别厅。每次这样的活动，按时去都会早到，算准了20分钟的路，到那正好。
一路上脑子里都是老梁的断片。
1982年，我在国家图书馆社科咨询室供职时，被调去编写《中国国家书目----历史卷》，听说科技卷来了一位局级干部做书目提要，是梁启超的侄子，一辈子蹲过三朝的笆篱子。
局级干部就是老梁了，全名梁思睿。1940年代的大学生。进过日本人和国民党的监狱，1957年当选右派，其后又进了自己人开办的监狱。1980年代初，受党的恩惠，平反不用昭雪，开始享受局级待遇。后费尽周折调入北京图书馆，做普通馆员，打算在此读读书，整整书，度晚年。
梁启超及次女梁思庄是中国现代图书馆学的奠基人，老梁进北图，不知是否受此影响。
老梁在北图参考部绝对算得上是另类。那里一流的专家以十数记，像他那样落魄的革命老干部，一定是形只影单，无人搭理。他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是念大学时的一点底子，几年下来，坐在冷板凳上，居然出版了好几本书目。那本《科技参考工具书纵览》还颇有影响。
老梁为人谦和，低调，喜欢和晚辈在一起。闲聊时，他对我说当年被日本宪兵队逮去，打得皮开肉绽，还坐了老虎凳。我逗他说像电影里的英雄，他说：“哪呀，我是啥都不知道，当时真想知道点儿什么，交代出来少挨点打”。他虽与家父同庚，但因同事一场，就称思睿兄，带一点戏谑的味道。
那时参考部老人在一起闲谈，聊得最多的，当属陈寅恪和陈垣，女人就算林徽因了。思睿兄乃梁家之后，但每当大家说到梁思成，林徽因时，形同陌路，绝不搭腔。私下里，他对我说，与这位堂兄从不来往。梁氏家族聚会，也见不到这位当年热血青年的影子。
这对我一直是一个结。前些天，几位小学老师想见见当年的学生，其中英语老师方晶是梁思成儿媳——梁从诫之妻，她知我在社参组讨饭多年，说要向我打听几个人，我以为她会垂询一下那位运去的堂叔。结果她问的是梅邵武【梅兰芳长子，美国问题专家】和周峰一【周作人之子，专项日本文学】。我以小卖小，厚着脸皮，两次提起思睿兄，她才讪讪地说：是呀，从不来往。大家族里的事，没法说。
记忆中，他唯一说起梁家的事，是他童年住在那里。看到保镖双手使枪，打得空中的礼帽无法落地，任公在一旁哈哈大笑。他双手比划着，眼神里流露出早已遗忘的神气。
我曾猜想，思睿兄当年跑出来参加革命，或许什么狠话都说过，从此不见容于那个望族。后来成了右派，人家也不会再搭理他。梁氏家族盛极而衰，但余音不绝，无论怎样，都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思睿兄属少有的通达之人，对一辈子的倒霉事很少提及，每天笑呵呵的撑着劳改时搞坏了的身子，做着琐碎的杂事。从不关心周围的鸡零狗碎。初来的人会以为他已在此服务了几十年。就这样，他做到了离休。
和他相处，你常会得到少许心得。比如：人之渺小和差别，不是自己可以体会的，更没有人愿意承认。又比如：人之境遇，都是自己所为，与他人无涉。凡此种种，万一能有感悟，必是受益多多。
那天的雪下个不停，雪片随风抽在脸上，居然有刺痛的感觉。我晚到了5分钟，仪式已经结束，一共只有10几个人，凄冷得让人心里发紧。殡仪馆的工人忙着撤东西。已被扔在静静的角落里的遗像，还能依稀辨别出他当年的平和。
他半张着嘴，微笑着，在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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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于2012/12/24 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