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来讲点往事。曾经在北京的往事。我家亲戚的真事。您只当个故事看看就好。
我记得大概九岁那年暑假,爸妈带我去北京。我爸要去哈尔滨开会几天,我妈就带我在一个亲戚家借住几天,不在她家吃喝,只是纯粹晚上落个脚歇息一下。等我爸从哈尔滨返回时再接我们一起回湖北。这样的安排,我觉得真是尽够满意了。
那是八十年代,我们去了北京的故宫颐和园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了人民英雄纪念碑,欣赏了老北京的四合院。第一次在北京买到哈密瓜,带到某个公园歇歇脚时想吃它,但赤手空拳的我和我妈都没有办法弄开它,还是一个路人说砸开它,我们才吃到了被砸得缺牙裂齿却又那么甜蜜蜜的瓜,那种第一次被瓜甜得齁到了的滋味,那种手指被嘴巴吮了好几下还觉得黏糊糊的感觉,时至今日还牢牢记得。似乎这辈子再也没有吃到那么甜的瓜了。呵!还有我们买了枕头面包和咸味的豆汁或是酸味的瓶装(那种小口大肚子的瓶)老酸奶,那仿佛是一天的口粮。走到不记得是哪儿的古城门准备歇口气时,我突发奇想跟我妈说:妈,你觉得咱俩像不像骆驼祥子啊,蹲着休息,啃着口粮,像要等着下笔买卖似的。这话,把我妈愣笑出了眼泪。话说那时候,张丰毅的饰演的骆驼祥子多深入人心啊。
书归正传,重点不在我们这里。而是那个亲戚。在她家住的那近一周时间里,我们母女早出晚归,感觉她也是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以至于我们晚上回来落脚时,总是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惊动了主人,觉得万一叨扰了她,会很是过意不去。等我们回来以后,就一直也没了她的消息。
当很多年以后,她第一次到湖北我家做客。她一口北京片子,说话干脆利落,彼时她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吧。走路很精神,讲究也有点多。譬如,她只要进门,所有房间的灯必须全开,要有声音,所以电视也要开。其他还有些什么讲究我已不太记得,但这开灯开电视我记得特别清楚,尤其是我妈一听说这些,愕然的眼睛都睁大了——因为我们家,基本上是走出哪个门,灯就必须要随手关掉的。凡是经历过贫困日子还有自然灾害年代的家长们估计都有这样的生活习惯吧。亲戚只住了两三天,就轮转到叔叔等其他亲戚家去玩了,然后就返回北京了。然后,又没了消息。
结果又过了多少年,估计她八十来岁了吧,因为一辈子没结婚,当然无儿无女的她突然把房子处理了。原因嘛,不知怎么就联系上了以前的老同学。我们也不清楚那位是她哪个阶段的同学,远在山东,早已丧偶。两人联系之后,不知怎么就欢迎她去结婚并永久住在那里。她,就在那样的高龄,欢欢喜喜去了。一直到今天,我们再也没听到任何消息。
我妈妈说,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听到她高龄结婚养老的消息时,我还年轻,孩子也还小,我也并不理解她。
只是今天再想起来时,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这位亲戚了:因为寂寞是她的常态,所以越来越需要光亮和声音;因为有人还需要她,她也许大概可能曾经喜欢过他,至少是知道他或许还了解他,所以管什么高龄不高龄,管什么北京还是山东,只要有爱的人才算有个家,或者是只要有伴的人才算有个窝。真心觉得她的大半辈子很遗憾,但最后这事处理得极潇洒极干脆。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吧!也祝她幸福吧。
北京我后来也带孩子去过几次。每次都安排得很充实。但九岁(其实,到底是不是九岁,我也不甚了了,已找不到以前的照片了,甚是遗憾)那年暑假在北京我和妈妈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就是慢慢游走在这个古老的又好像很新的都城里,感受皇城根的气息,感受北方老百姓的地气味道,再等着爸爸返回,我们仨一起去了长城,妈妈不肯爬上去,我和爸爸一口气爬了一大截,回头看着妈妈指着她笑,上到一个烽火台,那种意气风发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在我的记忆中,那真是极为独特的了。
√最后编辑于2019/6/3 2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