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大理
二十八岁那年,我搬到大理住了一段时间。在那儿我认识的第一个重要的人是丸子姑娘,第二个是比我大七岁的素食主义者杰米,后者是我自失恋后第一个由衷产生好感的异性。
如果那个“有沉重过去的人难以有轻快未来”系列接着写下去,杰米绝对可以成为主角之一。作为一个创伤连连的资深抑郁症患者和一个绝对的帅酒鬼,他告诉我过去二十年有过无数次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念头。
晒晒是杰米介绍给我认识的小孩——比我小七岁的以色列男生。我们仨立马组成了快乐的铁三角,在很短的时间内高密度接触并成为亲密的朋友,直到晒晒单独约我出来并引发杰米的大段悲伤独白收场。
我对气味极敏感,非常讨厌烟味,在约会对象身上这基本是个可以直接淘汰对方的因素。而晒晒是我人生至今为止遇到的唯一一个不但接受了他抽烟,还觉得他身上的烟味好闻的人。我到现在都忍不住感慨,一定是喜欢一个人,能让你的嗅觉都改变。
喜洲
怎么形容这个来自异乡的小卷毛呢?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无比年轻美好的身体里住着一颗“老灵魂”?
我一直保存着一个看过不下十次的纪录片选段,里面是十岁的晒晒向镜头讲述他的日常生活。他说着平日里如何给自己做饭,因为家里虽然有父母和哥哥姐姐,但他好像总是一个人,习以为常地照顾自己。他说时不时也感受到孤独,希望得到很多的爱。
故事以他邀请自己喜欢的小姑娘去参加一个学校活动结束。镜头里的他平静自然,能够用希伯来文和英文清晰地说出许多成人都少用的概念。他的早熟程度让我恍惚地觉得老灵魂在那个时候已经在他身体里快速生长,让他拥有同龄孩子没有的敏感与寂寞。
他说这辈子一共主动给三个人看过这段视频,我是其中之一。
晒晒的父母是相对保守的犹太人,虽然婚姻不幸却从未考虑过分开。他们无穷尽地忙碌着,似乎不懂如何表达对孩子的爱。十岁时的他跟父母说话时就像是成年人之间的沟通,而且他比他们更操心家里的情况,言谈间更像是家长而不是孩子。
后来我也几次听过他和妈妈的电话沟通,那不耐心的样子让我想到了自己。但我情感上与自己的父母是无比亲近的,他们可以是我需要时的支柱,而晒晒却说不真正理解有人可以依靠是什么感觉。
因为是以色列人,他高中毕业后按照法律服兵役,货真价实地多次上战场。二十出头的年纪,作为一小队人的头儿,曾亲自去他手下士兵家里送去一个孩子的死讯。他说那是比在炮火纷飞中流血要痛苦得多的经历。
我可能(希望)永远无法理解亲历过战争与杀戮的人那种情感体验。无法想像这给一个年轻的生命带去了怎样的影响。有一回我恶作剧地从背后偷偷拍晒晒的肩膀试图吓唬他,他条件反射地将我的胳膊掰成直角,倒把我吓得不轻。他一边慌不迭地道歉一边告诉我以后可别这么干了,他这些年培养出来的身体记忆让他很难第一时间控制自己下手的轻重。
阳朔
离开大理,我们在阳朔重逢。
晒晒租了个小破摩托去高铁站接我,全程用80+公里的速度开到熙熙攘攘的西街。后来他主动坦白:把车开那么快是想炫技,希望后座的姑娘觉得他挺厉害的。同样的行为还包括我们一起去攀岩时作为菜鸟的他各种挑战高难度线路,肆意地展示他在军队里训练有素的身体。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记起身边的还是个希望证明自己的年轻男人,还有稚气未脱的一面。
雨季,云山雾罩,阳朔美得仿佛仙境。杰米的朋友在这里开酒吧,帮我们接线搭桥了一群爱玩的年轻人。我日日与他们厮混,好像在恶补叛逆期才会做的事情:喝酒跳舞到凌晨,不戴头盔坐在喝过酒的毛头小子的摩托车上在黑夜里穿梭……听上去那么不负责任的事情,一点也不困扰我。除了我本来少根筋的个性,更多源自我对晒晒的信任。经年累月里我也遇到过不少奇形怪状的人类,多少磨灭了一些好奇心,建立了一些防范感,但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就是觉得这个小男生是值得信任的人。
阳朔
他让我感受到一种新鲜的“无所畏惧”,无论是生理上的冒险,还是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意见。就像那个十岁的男生因为喜欢一个小女孩就很自然地去表白,他想要在酒吧里弹唱,就去跟老板沟通——他们还为他做了一个海报。
他说杰米介绍我俩认识之前,他提前问过对方:艾比是你感兴趣的人吗?我需不需要保持距离?
典型英国绅士杰米的回答是:哦不需要,你有你的自由。
晒晒又说他认识我的那个晚上就喜欢上我了,如果那时候杰米改口他也不会答应,因为他是按照规则来的,问心无愧。自己喜欢的就直截了当的争取,是他的默认出厂设置。
虽然很渴望爱,晒晒却不大懂得如何招架他人的温柔。他承认说我对他偶尔的浪漫会让他不知做何反应,哪怕其实就是一个特别小的举动。我们后来一起去了广州和香港,逐渐发现彼此是如何差异巨大的个体,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小摩擦。坦白说我们都没有把彼此当成潜在对象,是真的愉快地享受了每一个当下。一方面我可以无比幸福地感慨:不惧未来不念过去地认真活在每一个现在如此美好,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这意味着我们没有动力去解决作为伴侣才需要解决的沟通问题。
耶路撒冷
然后我们继续各自的生活,我旅行去了墨西哥,他去了外蒙古。大半年后的圣诞假期,我应邀去耶路撒冷,跟他的朋友们一起爬梯,见证了在另一个生活状态下的晒晒。他读大一,同时做一份收入颇丰的游戏测试兼职,依旧有些嘴硬,依旧弹着吉他唱着歌。他曾告诉我有些害怕回以色列,因为他并不喜欢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的自己,踏上旅途后他才真的感受到快乐。现在回归日常生活的他平静的外表下也确实隐藏了很多焦躁不安。
耶路撒冷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但我也迅速感受到了来自这著名老城难以名状的压抑感。它介于保守与开放之间的巨大矛盾让我意外,而那些纷繁复杂的矛盾帮助我理解晒晒的纠结和挣扎。他一方面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去追求自由,抱着极为开放的心态去尝试一切,另一方面又确实生活在一个充满禁忌的社会。
他磕磕绊绊地打造着自己的社区,试图找到足够多与他三观相近的人。他与朋友们讨论“开放式关系”,讨论LGBTQ和平权。我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在我面前,他为打开自己的心扉,把自己变得更柔软和脆弱一点做出的努力。但这个过程何其艰辛,我看到他时不时钻回坚硬的壳里,又心疼又无力。虽然意识到无缘见证这个男人继续成长的过程,在2017结束之际,我还是选择放弃了在约旦沙漠里的大庆典,坐了很多个小时的车回去陪他跨年。
他到底还是那个我衷心欣赏和信任的小孩啊:吸收不到足够的正能量,那就自己创造一些。在大理街头,他举着牌子提供免费拥抱;在耶路撒冷的跨年夜,他组织朋友们买了很多毯子去送给街上的流浪汉……
我也想起二十出头的自己,那么亟不可待地想要抓住点什么,那么迫切地希望“外面的世界”闯进我停滞的生活,给我某些拯救,带我逃离平凡,为我创造新鲜,承诺我一个美好刺激的未来——这种隐藏很深的期盼持续了很多年吧。当年的我哪有晒晒这样的勇气和力量呢?
幸而徒增的年岁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让后来的我拥有了更多享受当下的能力。
愉快地路过了一些人,我潇洒地挥挥手,无限感恩过程中的每一秒。
√最后编辑于2020/6/9 15: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