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梅庆庆离婚后不想找个也离婚的，而是想找个丧偶的。想法有点自私吧她自个儿觉得说得过去：离婚的男人多少肯定有点问题，别的女人跟他过不好，自己未必能驾驭得了，二则牵扯到孩子，亲妈有事没事儿来看看孩子啊什么的，有个孩子串着俩人，她过得能舒坦吗？
梅庆庆挺执着，别人给她介绍了几个对象她一听说是离异带孩都没去见。没想到还真被她等到了，公司一同事的同学无意中给牵了个线，梅庆庆因此结识康宁。
康宁38岁，大梅庆庆两岁。不穷也不富，不帅也不丑，性情敦厚，甚至有点莫名的抑郁气。他一眼相中了梅庆庆，由于喜欢得迫切，说话有点磕绊，好像内心自卑的男性想赢得女性好感的时候，都会这样表现得极其不自然。过两天又请吃饭，送了精心挑选的丝巾。相处了半个来月，梅庆庆觉得这人也不错，过日子嘛，真心喜欢她，又脚踏实地最重要。
康宁有个女儿，8岁了，跟梅庆庆女儿同龄。康宁住的是学区房，他想求婚，说得也实在，让梅庆庆把证领了以后把孩子的户口迁过来，这样俩小孩都能在师资力量最好的小学念书，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学校。梅庆庆觉得也是，都是中年人，求婚不需要那么多花架子，什么都得以实惠为主。
结婚前康宁说，本来想给她买个大钻戒，又觉得那玩意儿华而不实，干脆把自己手里存的二十来万块钱全部给她，叫她把车换了，开出去也有面儿。
梅庆庆挺感动。这个男人的好，就像一头老黄牛。
2，
结婚后，梅庆庆感受到他更多的好。他喜欢收拾，这大概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他还很服从，梅庆庆偶尔心情不好说话声音大一点，他马上知道闭嘴。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厉害，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对他厉害，那不就是爱嘛。
生病了有人担心，加班有人送衣服，喝醉了有人埋怨，埋怨完了又照顾。这样的日子，就跟梅庆庆想要的一样。心里踏实。
康宁前妻是因为车祸过世的，康宁说是大卡车，把人碾得稀碎，肉被一辆又一辆货车轱辘带出一公里远，警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肉铲着一点点拼起来。他提到这事儿就掉眼泪，也是可怜。他亡妻的父母在城郊以种菜为生，偶尔过来看孩子，带点土鸡蛋、土鸭蛋、青菜什么的。老人很会做人，来看外孙女时买东西都是一式两份，虽然土了点，心意在那儿，不把梅庆庆的女儿当外人。康宁逢年过节也去看望，慢慢地梅庆庆也跟着去，没什么芥蒂，都是同情。
有一回他们吵架，因为很小的一件事。女儿买了个布娃娃，俩小姑娘想让娃娃站着，但娃娃太软，立不起来。梅庆庆的女儿说：“咱们找个棍在背后支着不就行了。”一边的康宁忽然间大发雷霆：“作业都写了吗？！还在这儿玩？！玩不够！”
梅庆庆被吓了一大跳。多大点事儿啊，就发火。结果康宁说：“孩子都是你惯坏的！”
真是莫名其妙。
好在很快康宁就恢复了正常，收拾家务去了。
3，
一天康宁的弟过来，说他工厂有些机器暂时出不了手，想堆到康宁在郊县的废弃仓库里。康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仓库年久失修，说不定哪天风一吹就倒了，不能放东西。”他弟不满，说空着不是空着嘛，房子哪能那么容易倒。康宁说不行就是不行，别提这事了。
梅庆庆听着有点奇怪，她怎么不知道康宁还有个什么仓库，他是在隐瞒财产吗？他什么时候还做过生意？还有，他为什么不让他自己的亲弟弟用一下？
过几天是康宁亡妻的忌日，梅庆庆给忘了，把俩孩子送去课外班后才想起来。她打康宁的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在给前妻烧纸，听着挺消沉，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梅庆庆想起来他前两天提过这事，可能是想让她陪着一起去？她当时没表态，现在听他哽咽着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夫妻俩不就是应该在彼此脆弱的时候站在对方身边儿吗？她自己开车过去了，在陵园的办公室查到康宁前妻墓地的编号，她七拐八绕地终于找到康宁。今儿她没穿高跟鞋，走路一点响声都没有，当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靠近了些，想听听他在跟亡妻说什么。
康宁在那儿哭，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重复来重复去都是这三个字儿。梅庆庆有点纳闷，他前妻出了车祸，难道跟他有关系？莫不是他俩吵架，前妻一气之下出门，跑到路上，被车撞死了？
梅庆庆感到事有蹊跷，她又悄悄离开，没让康宁发现。
但心里疙瘩留下了。首先，他对不起亡妻什么？其次，他乡下有仓库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梅庆庆不喜欢两个人之间有秘密。尤其是康宁这样看起来敦厚的人。如果连他都有事隐瞒她，梅庆庆会觉得很失望。
4，
梅庆庆没动声色，也不问。过了几天，康宁的情绪好转，她套他的话：“你去给你前妻烧纸，怎么不带上你女儿呢？”
“孩子还小，既然已经改口管你叫妈，以前的事能忘最好让她忘了吧。”
“你前妻也是奇怪，三更半夜的到国道上去干什么？”
康宁不说话，梅庆庆又问了一遍。
康宁说，前些年他在国道附近租了块场地，围成院子堆沙子石料，因为不远处就是河，不少老板在那里开沙场。康宁工作之余想多赚点钱，就差人把沙拖到那场地屯着，再卖给拖沙子石料的货车司机。他雇了个人在那儿记账，晚上要看场子，所以建了个简易房。有时候他跟前妻也过去看看生意，出事那天晚上看场子的人请假回家，他跟前妻一块过来的，前妻第二天还要上班，康宁劝她早点回去，他一个人留下来看场子，就没开车送她，让她自己去国道上拦车。没想到她还没走到国道，就在他们门口那条大货车拉沙石的必经之路上被撞了。
出事之后康宁不再经营生意，场地荒废在那儿，简易房也没再去看一眼。
梅庆庆说：“租的场地？怎么不退了？”
“租期是十年。”
“那你现在每年还交租子？”
康宁说是的，一年四万块钱。
四万块钱可不少哇，梅庆庆想不通。
康宁说之所以没退，是听说那儿要修高速，到时候拆简易房就得赔钱。
“能赔多少钱？一个简易房能值多少钱？毕竟场地不是你的。”
“地是我花钱填平的，赔的钱肯定要比租金高。”
梅庆庆还是觉得不对劲儿。既然是那么一个伤心地方，还图那赔款吗？再说要万一修路不从那儿走呢，他不就每年白扔4万块钱进去吗？
康宁又说：“再说当时合同签的是十年，现在想退，人家老板也不愿意。”
这就更欲盖弥彰了，你都知道高速要从那儿修，老板是当地人，能不知道？
总之这件事很怪，梅庆庆觉得真正的康宁，可能并不是他展现出来的这副样子。
5，
在梅庆庆犹豫着要不要把事情弄清楚的时候，有天康宁喊她去单位吃年饭。吃年饭都得带上家属，这是硬规矩。
男人三桌，女人三桌。男人们喝白的，女人们喝红的。有个女的，偏跟别人不一样，她搞白的，大家喝得差不多的时候，这细眉柳腰的女人去给领导敬酒，笑得花一样。梅庆庆旁边坐着一大姐，大姐喝多了，悄声跟梅庆庆说那女人的坏话：“瞧见没，就她，把我们公司的带把儿的全部睡过。”
梅庆庆说：“啊？”
那大姐说：“你别不信，你问问当初康宁天天跟他前妻吵架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这破鞋。”
梅庆庆呆住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她本来不信，旁边几个人赶紧打岔，她一下子信了。
“她叫什么？”梅庆庆问。大家都不说，纷纷说大姐喝多了，赶紧点，扶她去卫生间吐吐就好了。
梅庆庆就盯着那细腰女人看，领导们喊她小杨，还唱起来了，一棵呀小白杨长在那哨所旁。这个男人来搂她一搂，那个来抱她一抱，过会儿还爬到凳子上去和领导喝交杯酒，闹腾得不成体统。梅庆庆观察康宁，他一个人闷头喝酒，倒没看出什么异样。
但梅庆庆有种直觉。一些不好的东西，快要破土而出了。
6，
隔日梅庆庆碰到邻居，寒暄了几句，邻居说，去买菜时碰到康宁，现在哪还有男人买菜呀，瞧你两口子感情多好。
梅庆庆说：“他跟前头那人在一块过时……他不买菜？”
邻居说：”反正没有跟你感情好。“这时又碰到熟人，邻居赶忙打招呼去了。
邻居觉得他们感情不咋样，那为什么半夜康宁的前妻还随他去那么偏远的场地？只有一种可能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她决心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
梅庆庆瞒着康宁给他弟打了个电话，问他知道那仓库地址具体在哪儿吗。他弟说知道。梅庆庆说：“房子空着不是空着，怎么就不能给你放机器呢，我做个主，给你用，别跟他说不就得了，他平常又不去。”他弟说，没钥匙啊。
这个好办。家里钥匙多，卫生间的，卧室的，一共四把，每把5只，串起来看上去都一样。这些钥匙平常不用，万一门从里面反锁后给带上了，打不开，才会去找。康宁是个细心的人，怕弄混淆了，每把钥匙上都贴了张小贴纸，写着“大卧室”、“客卧”、“小孩房”等等。
梅庆庆在抽屉里找了半天，没找到别的钥匙。她又翻箱倒柜地找，最后在他前妻的影集里面发现了两把钥匙，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写。但是一把钥匙很大，一看就是开大锁的，还有一把小的，应该是开简易房门的。她带上这两把钥匙，去跟康宁弟弟会和。俩人找到场地，果然已荒，草都长了一人深。大钥匙把院门打开，俩人从荒草中劈出一条路来，去简易房。房门打开了，他弟看一眼说：“成，放得下，我下午去搬机器。”
他弟走了，梅庆庆在里面找，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她知道里面一定有什么。
墙角一张小折叠床，被子乱七八糟的，一股霉味。地上掉着一块硬点心一样的食物，长了很长的灰毛。还有张小桌子，搁着账本，落的灰看不清封面上的字。梅庆庆把手机上的电筒摁亮，仔仔细细查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康宁是个清洁的人，这房间凌乱的一切仿佛是经过刻意摆放。墙上有一块地方很白，小床本来应该是靠在那个地方放的吧。为什么他要挪动床？
梅庆庆把床拽出来，她把地面抹干净。地面是很粗糙的水泥，她发现这一块儿的水泥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好像刻意刷洗过。也许是用了太多水，只有这一块儿地方的墙壁生了霉。
他在这里洗过什么？血？
梅庆庆不寒而栗。
7，
梅庆庆到交警队去查康宁前妻的死亡记录。有一辆货车司机承认撞了她后跑掉，后面有四五台货车司机承认从她身上碾过。事发后都赔了钱。
梅庆庆找到了第一个司机的联系方式。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耍了个心眼儿，称自己是公安部门的，觉得这事儿有问题，想重新调查。司机连忙大呼倒霉，说是由于对面的车开了远光，他没看到有人，当看到人时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诡异的是当时受害者站在那儿不动，他怀疑是故意寻死。他真后悔自己跑了，说也说不清。
“你还记得她是怎么站在那儿的吗？”
“就是站在路当中，一动不动，不是想寻死，就是吓傻了吧。”
他说他轧过去的时候听到轮胎下面咯咯啪啪地响，是把骨头轧断了的声音。当时满车泥沙，是超载，重达30吨，想都不用想人肯定已经碾死了。他吓得一脚油门轰过去，没回头看。后来听说又有几辆泥沙车碾过去，硬是把人轧得只剩下碎末，血肉带了一公里长。
梅庆庆突然想到那天两个小女孩用棍支着娃娃使它站起来，康宁瞬间失控。也许那个时候，他前妻已经走了？是他靠棍子把她支在路中间的？
8，
梅庆庆没法不把这件事弄清楚，她没法说服自己跟一个杀人犯过日子。可是要万一举报了他，不是这回事呢？夫妻感情将被伤得透透的。假设她的猜想是对的，他被抓走，他前妻年迈的父母受得了？他还有个女儿怎么办？
康宁除了偶尔的神经质以外，哪哪哪儿都还不错，是个可心的丈夫。他们在一起过了一年，刚把日子过稳妥。
她回去恍恍惚惚地过了三天，时间在她心里沉甸甸地坠着，明明闲得发慌，却又累得不行。第四天正在上班，康宁忽然打电话来问：“你为什么自作主张把我的仓库给我弟用？”
梅庆庆深吸一口气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借给他用，是因为那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放狗屁！”他说。他以前从来都不说脏话。
“你以前跟你们单位的小杨关系不正当，你前妻发现了对吗？”
康宁忽然沉默了。梅庆庆心跳得越来越虚弱，在这沉默无限延长之下，她的心电图快要拉成一条直线。
“你……”半晌，他声音在颤抖：“听别人胡说什么了？”
“你前妻是你干掉的！”梅庆庆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她对这个世界庞大的不满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每一个毛孔都喷出浊气。她只是想找一个丧偶的男人，一个没有坏历史的男人，为什么，命运却塞给她一个更为叵测的结局？
“庆庆……”康宁的声音极无力：“你不要乱想，也不要瞎说。”
“是你！”她笃定了是他。如果不是他，他会生气，而不是这般垂死。
“你如果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气息奄奄。
他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好处？自然是没有好处，可是每天睡在杀人犯身边，能睡得着？经常看到他孩子姥姥那善良的眼神，她能过意得去？他出轨，还杀人，叫她怎么继续跟这假面的他过日子？
康宁说：“我对你是有感情的，你知道我对你有多好，庆庆，你能不能不乱想了……”
“是你干的……竟然真是你干的。”
“庆庆你在家里等着我，我回去跟你解释。”
梅庆庆说好。但是她哪里敢。她立刻奔下楼买了把折叠刀放到包里，以防不测。康宁回去没找到她，又打电话话过来，做最后的挽留：“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对你女儿比对我自己女儿还好，我……”
梅庆庆打断他：“你为什么要杀人？就因为你出轨被发现了？”
“她老和我吵，我不是故意的。”康宁哭了：“我求你回来，我当面和你解释。我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
梅庆庆也哭了。“我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这句话令她的心全部碎裂。他做了不好的事，他想好好过日子。梅庆庆又何尝不想，可是这日子，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好了。都说爱一个人会包容一切，梅庆庆想，她应该包容一切吗？不，三十多岁的女人了，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和孩子的安危，首先想到的是生命财产的安全。她不能为了曾经的一份情谊和他离婚了事，这不光是匡扶正义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会成为她的雷，在任何他认为不安全的时候，都有可能将她灭口。
梅庆庆还是打了110。警察来把康宁带走的时候，梅庆庆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和他的女儿，叫她们不要看。她自己忍不住看了一眼，隔着小区的花园，她看到一朵黄色的小花在摇摆。康宁和警车的影子虚了，只剩下那朵花在微风里无声祭奠。祭奠另一个女人，也祭奠着梅庆庆心中对“良人”的渴望。
9，
康宁交待了自己过失杀人后伪造犯罪现场的过程。和梅庆庆推测得一模一样。他前妻的尸体能站在那里靠的是一根钢筋支撑，第一辆车碾过去以后，他从一堆稀烂的肉里把碎钢筋捡回来，扔进了河中央。
康宁交待律师，房子给孩子的姥姥、姥爷，算做民事赔偿，孩子也交由老人抚养。
梅庆庆把孩子送过去的时候，孩子姥姥哭得起不了床，眼泪像河流一样。
姥爷把孩子带出去了，梅庆庆坐下去，却没有把力量沉下去，她的腿绷得紧直，哀声问：“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不知道长大了会恨我吗？”
老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头。那意思并不明确，是“不恨”还是“不知道”，梅庆庆猜不出。她去握老太太的手，那手是僵的，像没有份量的枯枝。她心寒不过，帮她把被子掖好。她要带着孩子换个城市生活，再也不会回来，这次来不是来邀功的，她内心是想说一句对不起，因为对老人来说，戳破真相给他们带来的痛心，远大真凶落网的慰籍，毕竟之前他们并不知道女儿逝去后凶手就潜伏在他们身边，还是那个看上去最敦厚最无辜的人。她把老人心底最后的美好打破，埋下仇恨的种子。可是“对不起”迟迟说不出口，梅庆庆紧张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这种痛，因为彼此的痛无法交织与共享，她们痛得各自孤独。她站起身，短暂的眩晕过后，忽然掉头就走。她疯了一样，逐渐进入一种休克般的奔跑，夏风在她耳边长嘶短啸，成年人的凶悍与绝望，浮在她惨白的一张脸上。
√最后编辑于2020/7/27 16: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