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浪子,别泊岸
一
此时已是中午,光线拥挤在窗帘背后,我从毯子里爬起来,卧室晦暗无比。
我坐在阳台上观察外面的街道,街道很窄,街上的人都乐意把自家的花盆分享出去,摆在路的两侧。远处一排排电线杆矗立着,受到太阳无情地炙烤,它们细小的身躯像野草肆虐生长在这片居民区。街道结束的地方,有一条河日夜流淌不息,蜿蜒通向城市的繁华之处。
门响了,她朝我走过来。我时常不清楚她的行踪,有一些夜里她甚至到很晚才回来,倒头就睡。今天与往常一样,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的。
“好不容易放晴了,咱们出去吧。”她说。
“我不太想去,你能不能把酒递给我。”
“今天已经没有酒了。”
“我还以为你的酒永远喝不完呢。”
她笑了,笑得很疲惫。我想起认识的第一天,她眼中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的光芒,是一种收敛冷静的、足够把任何情绪都吸收吞噬的光。我想除了我,没有人发现她的不同。
“陪我去河边,好不好。”
二
大一时,我住在学校,生活全部凭借父亲的资助。父亲是家乡有头有脸的人,家里经营着木材的生意,母亲说,他像一头饿极的狮子。
从我能记事起,见父亲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他仿佛一直想补偿我,每次离家很久又归来后,父亲总是带着礼物。有一年我十岁,父亲回来把我叫到客厅,桌子上摆满精美昂贵的器物,他努力做出慈祥温和的表情,我看到他那笨拙的笑,便心生嫌恶。出于畏惧,我随便挑了一样木制品,说实话,那些东西我并不喜欢。但他看到我选了礼物,就露出一种粗野的笑,自认为履行了一个父亲的职责。其实他不适合做父亲,也不适合做一个丈夫。
“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他试着摸我的头。
“噢。”
我躲开他的手,站在原地,好像送礼物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你想要什么,我下次买给你。”父亲说。
“我想要单车,小志他就有一辆。”小志的爸爸既是父亲的生意伙伴,也是竞争对手,但我们两个孩子是很要好的朋友。我想父亲总该不会拒绝。
“别人有什么,你就要什么?你以后最好少和小志来往!”
那是第一次,我的满心欢喜变成了父亲的怒火。小时候我不知道大人之间总发生着奇奇怪怪的我不能懂的事。有一刻钟父亲没有说话,然后叹着气离开了。
这以后我开始害怕被拒绝,我难以启齿对别人的请求,所以生活上的事情大都倚赖自己,除非有人主动愿意帮忙。
我们的父子关系再也没有什么起色,反而冲突越来越多。他有无数的事情要忙,我猜如果我的父亲是一个极普通的清闲之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改善与儿子的关系,但事实上,我们一直僵持着。做父亲的往往认为事情尽在掌握,其实他们比孩子幼稚的多。
三
冬天,寒风朔朔。我躲在独居的出租屋里,已经一周没有去学校上课。我有时会想象自己是个艺术家,取出画纸和颜料,我就觉得心里有一条锁链被松开。听着窗外的风雪呼啸而过,我更加心满意足。
房东大婶和所有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一样,精明能干,呼吸时发出粗重的气体。她把屋子收拾的暖和妥帖,饭点时会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看见我的画,大婶真诚地说:“加油啊,艺术家。”
一日清晨,大雪暂时平息。睡梦中我听见房门在响。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脸冻得通红,瑟瑟发抖,裹着围巾。
“有事告诉你。”是小志,我请他坐下。
“不用了,我直接说吧,你爸爸不会再寄钱给你了。”
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父亲绕了这么大弯来通知我,他和小志的爸爸现在冰释前嫌,过从甚密,就好像从未有过嫌隙,然而给自己的儿子亲手写信他却不愿意。
那些日子我们像陌生人一样与彼此生活,他的懦弱和敏感其实丝毫不差地遗传给了儿子,所以现在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就是他的问题。
一直以来,我从不羡慕别人拥有温暖深沉的父爱,我认为这是一种累赘,一种负担。无论是父亲,还是朴素平凡的母亲,我都不会推心置腹。家庭的感情像枷锁一样套在我的头上,爱的光芒一笼罩我,我就坐立不安,我不怎么需要它,也不会提供它。
小志又说:“你爸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不想回家,尽可以在外面过。”
父亲的意思够婉转了,其实他可以再狠一点:通知我“断绝父子关系”,那我一定会欢呼雀跃地跳起来。我差点忘了小志还在面前,就在这说话的当儿,我已经难掩脸上的笑意,这种微妙的时刻如果笑出声来的话非常有失得体。
我克制了一些,显出一种平静的态度。小志用悲悯的眼光看着我,同情我。任谁都有理由语重心长的劝一劝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小伙子,说些什么“浪子回头”、“珍惜光阴”之类的老话,以表现自己多么善良,多么通达事理。但一个人利用另一个可怜的人的不幸而自我满足,他就把自己抬高了吗?
“你应……”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志的话没有说完,脸憋得通红,他一定感觉受到了羞辱,一定想不通我现在为什么如此流里流气。或许他为自己善行的施展被阻挠感到不满,于是忿忿地咽下一口唾沫,逃离了我的房间。
我不恨父亲。现在回想起来,尽管很少和他待在一起,我的青春却全是他的影子。我那悲凉敏感的、现已远远逝去的青春,满是对父亲毫不犹豫的厌恶。我与他并未发生过很大的纠葛,而我对他的虚构的敌意仿佛凭空而来,无缘无故。
凡事总归有迹可循。叶芝说:人类的一个大麻烦,在于我们无法拥有说一不二的感情,敌人身上总有让我们喜欢的地方,我们的爱人身上总会有让我们讨厌之处。
而父亲的身上毫无可爱的地方,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无情、狭隘和自私,对亲人没有感激体谅之情,然而又实在找不到理由来浇灭自己满腔的火焰。我的气力全部消耗于与这世界对峙,消耗于向一切抛去冷眼和嘲讽。沾沾自喜的或者耿耿于怀的,都是当时那个十多岁的少年。
而这虚妄的恨意背后,其实是空虚孤冷的夜,就是如此的空虚和孤冷,消磨着我短暂的青春。
四
就在那个夜里,我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店里的客人三三两两。这种冰天雪地的鬼天气,一个人不管有多大的烦心事,怕是都不会来借酒伤怀一番。
我竟然为自己的遭遇感到一些自得,“多么令人同情的遭遇啊。”我这样想着,要了一瓶酒。
今后怎么办,虽然摆脱了父母值得庆祝一下,但房租很快就到期了,再也不会有按时可领的生活费。明天开始该去上上课了,班里的同学也许早都忘记了我,我得厚着脸打听一下哪里可以找点活计。未来怎样我也没有主意,先这么粗略的打算一下,熬过今天再说吧。
这么胡思乱想着,第三瓶酒空了,我有点头疼,趴在桌子上盯着安静擦杯子的店员,她抬头笑了一下,走过来问我哪里不舒服。
灯光使我感到晕乎乎的,我说:“我可能喝醉了。”
这个女人把抓过抹布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脸凑了过来,她朝我的耳朵里吹了一口气,我来不及反应,她说:“别怕,给你解解酒。”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解酒。”
“第一次喝这么多吧。”她在我对面坐下。
“你不擦了吗?”
“杯子也不脏,擦来擦去,不过是打发时间。”
“你自己都懒洋洋的,怪不得人这么少。”我四下看了看。
“无所谓啊,其实我不太喜欢那些喝酒作乐的人,酒呢,不是为了这个酿造的。”
“你想的真多,我喝酒什么都不为。”
“那你从来都不缺钱吧。”
我有些气恼她提起这个,“你干嘛搭理我?”
“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人们都不喜欢承认自己喝醉了,也很少有人像你这样独来独往,得意和失意都挂在脸上。”她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
“对啊,哈哈,不会处世,我一直引以为荣。”
“你为什么喝酒,跟我说说。”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茉莉。”
五
后来我才住在茉莉家,我借着酒意跟她讲了我的故事、我落魄的原因,大概引起了她的同情,我一点儿也不愿怀疑茉莉为什么如此爽快,不过既然有处可安身,我还能期待什么呢?
在酒馆工作久了,店长会让她把没倒完的酒带回去,她家有一面墙上摆满了盛着酒的瓶子,有的甚至是满的。但是起初她不喝酒,我问为什么,她只摇头说不喜欢。
我承认,一个人若是压抑的久了,就会找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来做,以排解胸口的苦闷,肉体的苦痛即使不能代替但也能冲淡心灵的苦痛。有的人自残,有的人滥交,而我选择酗酒。
我开始迷恋酒精。在短暂的自满之后,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心里的空虚和难过,然而说不清它到底由何而来。与家人的隔阂,还是生活条件的落魄?大概都不是,现在我已经寄人篱下,再糟一点也不过是露宿街头。这些不幸都不过使我更加放纵,很难使我在意。
茉莉说,墙上那些酒全部是你的。我笑了,你这是要害死我。
“你要是死在我家,我就把你扔到那条河里。”
茉莉比我大几岁,对她的往事我一无所知。人们常骗人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但我有好奇心,有一次我告诉茉莉,一个人现在过的寡淡,那么她的过去一定正好相反。失败者总会假装已经悟到生活的真谛,淡漠一切,而我和她,自然都是生活的失败者。
有一天夜里,茉莉醒的很早,她叫醒我说: “我做梦了。”
“我成了一条美人鱼,就在那河里。”
茉莉指着窗外,“河水很凉,我本以为鱼不会在意水的温度,可是那河水使我颤栗。有时我游出水面,看到船夫,游客,父子,看到桥上还有情侣。我看到一个人的一生在这条河上结束,下一个人的一生又在这条河上开始,有的人醉生梦死,有的人寸步难行。
“我往南游去,那儿的河水浑浊不堪,于是我又游回来。我好像比任何一个生物都活的长久,所以我发现,那些满怀愁容的船工一生都满怀愁容,有的父子成为敌人,而情侣们脸上的笑随着河水慢慢消逝。我坐在岸上,抚摸着自己的鳞片,它们在阳光下璀璨夺目,令人清醒,我受够了这一切,就想游到一条给岸上每个人都带来幸福的河里生活,但是一个浪忽然卷来,我就醒了。”
茉莉哭了,我轻声问她:“那条河,在哪里?”
“没有,没有这条河!”她喊了出来。
我紧紧抱住茉莉,她在我怀里不停地抽泣,嗫嚅着好像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
“我希望你永远游下去,不要靠岸。”
六
一个月以后,茉莉辞掉了酒馆的工作。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我们终日厮混在一起,放歌纵酒,吃着最简陋的食物。有时日子难以为继,茉莉就去做一些临时的工作,而我,完完全全靠一个女人养活。我不怎么出门,因为厌恶与人交谈,说是厌恶,其实也可能是害怕。
现在,对于自己我感到无比悲哀,我沉浸在阴郁的心情中日复一日,像陷入沼泽,做不出任何改变。这种悲哀竟然奇怪地带给我满足,我不知道茉莉在与我喝酒寻欢之时心里想着什么,但我知道两个人都觉得快活。
被大量的酒精麻醉以后,我发现,有些东西人是摆脱不了的,往事终究刻着你的名字。清醒的我完全记不起从前的事情,而这个时候却想起许多无关紧要的童年之事。电影中有一种酒,喝过之后可以忘掉世上种种忧愁,但我不知道酒除了可以帮人遗忘,还可以帮人回忆。
茉莉定定的望着我,她早已不像一个年轻姑娘那么不谙世事、天真活泼,但此时她的眼睛却变得清明透亮。我喜欢喝醉的茉莉,因为酒可以融化一个人坚硬的外壳,让她的灵魂显露出来。我看到一个可怜的女人,红扑扑的面颊映出满脸的苦笑,她看我的样子好像在看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我有点儿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她帮了我很多,我们过得很开心,没有人能明白我和茉莉之间的默契。我和内心的质疑大吵了一架,对于眼前的自己,我感到很陌生。
“你要走了吗?”看见我沉默了很久,茉莉突然怯生生的发问。
“没有啊,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咯咯的笑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很难过,我终于意识到她怕我离开,而我想的是其它的事情,我只在乎以后有没有酒喝,能不能做我喜欢的事。而女人的脑子里只有爱情,她们认为爱情就是一个人的全部生活。我是一个简单的人,我不需要爱情,甚至不需要爱,这些东西就像身体里的盲肠,对我可有可无。即使有时我会受情欲的支配,但那时身体里只是一个可怜的灵魂。更多的时候,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摆脱这些束缚,专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是我想做的事?我不太确定,也许是画画。小时候我做得不错,在学校,我曾画过一位老师的滑稽肖像,每一个看过的同学都捧腹大笑。这令我很自豪,我对得到的夸奖沾沾自喜,甚至把那份我唯一的作品贴到卧室的门后面,以勉励自己遥远的志向。
那幅画现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因为在我把它贴在门后面不久,父亲就进入了我的卧室,他总是怒气冲冲的,那次也不例外。当他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巡视一周后,转身便看见了门上那张面目可憎的纸,画中的老师正在呲牙咧嘴的朝他发笑。等我放学回来,地上只剩一堆碎纸片,幼小的我并没有嚎啕大哭,我把纸片捡起来扔掉,也就扔掉了我宏伟的志向。当时,我的想象中不止一次的出现父亲撕掉那张纸时的得意表情,那狰狞的、布满皱纹和胡茬的脸上荡漾着军人胜利般的笑容,使我不寒而栗。也许他不希望自己半生的家业后继无人,他也不会把木材生意拱手交给一个装腔作势的艺术家,因为对着木头我只能生出雕刻它的冲动。
既惧怕又同情,既厌恶又理解,我想只有人类才会拥有如此复杂的感情。时过境迁,如今我又回想起这些事情,其实已经毫无意义。
七
“陪我去河边,好不好。”
茉莉一再地哀求,希望我陪她出去吹吹风。傍晚时分,夜幕还未降临,华灯初上。茉莉挽着我,我们边走边说话。
“不知不觉酒已经喝完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说道。
“是啊。”
“你那时还说要把我扔到河里去。”
“其实你不属于那里。”
我耸了耸肩,没有人会想去河里。
沉默着走着,她突然说:“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
“我不想再和你待在一起了。你拒绝了解我,体会我。你这个人自私狡猾,只爱自己,表面温和,其实脾气差劲。你内心空虚,缺乏激情,得过且过,还看不起别人,自以为是。就算我爱你,现在也只想分开,离你越远越好。”
她说:“只有傻子才认为爱可以包容一切。”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明亮到发出光来,她看起来还是以前那么笨拙,但也有一些难以言表的变化。那句话茉莉没有说错,爱是狭隘的,利己的,我们两个都深知这一点,谁也骗不了谁。人们借相爱来证明自己,满足私欲。所以爱情不是牺牲,而是索取。
我想不出怎么回应她,我知道她说的那些都不算她想要分开的理由。我紧闭着双唇,接着走我的路。
这时候,我们俩已经走到了一座桥上,初夏的河水异常平静,像粘稠的液体般缓慢流淌,很久才有一股风泛起水面小小的波纹。零零星星的船夫在河上以船为家,他们一生的汗水和他们的女人婚后的眼泪都流淌到这条河里,阻碍着河流的涌动。
不远处迎面走来两个警察,有说有笑。这两个人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才得以看清楚,他们穿着一身破旧的警服,油腻腻的好像从未洗过,帽子戴得歪歪斜斜,邋里邋遢。他们可能喝醉了,我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拉过茉莉侧身让给他们一条路。其中一个警察一直盯着我的脸,好像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他又看了一眼茉莉,两个人停下了脚步。
“一对狗男女,”刚刚盯着我的那个人嬉皮笑脸地说,“上桥上拉皮条来了。”
我正要开口,茉莉恶狠狠地说:
“滚蛋,垃圾。”
她拉起我转身就跑,我以为这两个混蛋只是吓唬别人,没想到他们追了上来。这时候没有人会来帮忙,谁都不想和纠缠不清的醉汉扯上关系。我们在桥上疲于奔命,桥下的河水开始哗哗流淌。我惊奇的发现,河水在此时仿佛加快了流动速度。
茉莉摔倒了,她跪在地上。我来不及想,穷追不舍的两个混蛋就已经像恶狼一样扑了上来。他们不理睬我,把茉莉按在大桥的护栏上,以为这样我就将束手就擒。我站在原地又不敢向前,男人的自尊心告诉我不能逃跑,但这个发狂的女人却让我快走,她奋力挣扎着,一连喊了几声,而我一时感到不知进退,我祈求有一股力量在那一刻推我一把,但始终没有出现。
也许警察已经被茉莉搞得心烦意乱,她最终还是挣开了,后来我无数次的回想当时的画面,但我永远也不能知道茉莉没抓住护栏是不是她故意松开了手。
总之她从桥上掉了下去,淹没在初夏平静的夜里。
桥边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我看到刚才抓住茉莉的两个人飞奔着逃跑,而河水又恢复了它呆滞的流动。远处的水面上响起汽笛声,有一艘轮船将在码头靠岸,几只水鸟飞过来站在桥头上。夜晚已经降临,岸边灯火通明。一个女人收起晾在甲板上的衣服走进船舱里去。夜风吹着,竟有一股凉意袭来。
恍惚间我看见河边的淤泥上坐着一条美人鱼,在灯火的映衬下安静地拂拭自己的鳞片。没有人会知道,这条平静的河流下面隐匿着不那么平静的过去。
√最后编辑于2020/7/28 17: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