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去夏已觉秋V 阅1702


1,

一个清瘦的女孩站在一家烟酒铺子前,冷冷地说:“我要窃听器。”

老板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慢条斯理地答:“我们不卖这个。”

“我朋友就是在你家买的。”

老板的眼睛像死鱼一样在她脸上盯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来。”

他们进了一个小仓库,老板开始介绍他的窃听装备,还有各种针孔摄像头。“光窃听的话,这种,两千,效果最好。”

女孩点点头。

老板说:“你会安装吗?”

“不会。”

“安装,八千,保证天衣无缝。”

女孩叫起来:“你这安装费也太贵了吧。”

老板叫她小点声音:“这是犯法的。”

老板说,你一个小姑娘,知道放哪儿最好吗,知道怎么走线吗,对方家是墙纸还是油漆?电器都是明线还是暗线?你能在二十分钟内装完吗?光图纸都够你研究三天。”

女孩讨价还价,全包,八千,只要她提供地址就行,无论什么样的防盗门他们都能打得开。老板说他手下的人,比特工还厉害。

2,

女孩叫卫沁,也跟特工差不多。她是第三者,逼婚逼了半年未果,昨夜用一根两道线的测排卵试纸骗刘广说是早孕试纸。刘广痛苦了一夜,今天早晨答应她,一定在她生孩子前把婚离掉。

她想听听他这次回去怎么交差。听说有些男人在家一套背地一套,她需要尽早了解他的真实想法,不行就赶紧走人。

那边老板办事果然麻利,当场给她了一个小方盒子,一个耳机,下午就在家里装了五个窃听点,卫沁戴上耳机就可以听到刘广家的动静了,沙沙的,偶尔伴着狗叫。

晚上刘广按时回家,换鞋,打火机点烟声,然后是寂静的半个小时。

直到一个细碎的脚步声出现,一个女声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

“孩子呢?”

“送去学跳舞了,你忘了,今天星期四。”

“哦。”

“你知道她都上些什么课外班吗?”她没好气。

刘广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不记得。”

“你今天把我妈支开,是有什么事要说?”

刘广说:“还是那件事。”

“你不是说一个月内一定断了吗?怎么?断不了?”

“她……怀孕了。”

沉默。

妻子去做了一会儿别的,卫生间传出水声。过了一会儿她回来,问:“你是怎么想的?”

依旧沉默。

“说吧,既然提出来了,就开诚布公地说一说。”

“我……对不起你跟孩子。”

“我知道了。”她说。

“家产你自己来分配,我净身出户都可以。”

“她那边同意?”

“嗯。”

停了很长时间,妻子说:“真没想到,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能她哭了,声音没听出哽咽,但是一定眼睛红了。可能刘广想抱她,因为她尖叫起来:“别碰我!”

她假装的镇定和优雅垮掉了,她开始发作:“你走吧!带着你的爱情去过日子吧!我看你俩一穷二白,靠什么养孩子,你是三岁小孩?激情能当饭吃?你们的孩子是孩子,咱们的就不是?——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在孩子面前讲你的坏话,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不想教坏孩子。家里的东西你一样也不要带走,衣服内裤我都会打包烧了,因为全是夫妻共同财产。让你的野女人给你买新的,你俩上路吧……”

3,

这个结局卫沁是满意的,但是不满意他净身出户。她什么时候同意他净身出户了,讨论离婚的时候她不是还跟他建议怎么争财产来着么。他还是对他老婆有感情,真可气。

而且她觉得:他老婆诅咒他俩,他为什么不还嘴?一个男人追求爱情有什么错?有错的是死抱着无爱的婚姻不放的女人。她自己也真没点眼力见儿,刘广在床上给卫沁说的情话,她大概一辈子也听不到这么多。老女人就是这么强势,只知道接孩子,送孩子,发飙,护财产,一点都不浪漫。

不管怎么说他摊牌了,他没有骗她。卫沁有信心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半夜12点多,小盒子提示有个监听点儿有动静。卫沁拿起耳机听,有人在哭。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刘广他老婆,仔细一听,是刘广。他哭声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要吵醒他老婆似的,最后变成号啕。

他老婆如他所愿地醒了。

“都满意了,还哭什么?”她声音里也有哭腔。

“我想着咱们刚结婚的时候,还那么穷,你爸拿了十六万块钱给我,说,他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你俩是能买个船也好,能买个筏儿也好,都只能自己往前滑……”

他老婆说:“滑到了今天,我自问无愧。”

“可是错儿不是一个人的你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你出轨是我的错?!”

“有了孩子以后你关心过我吗?我生病了,都是谁给我买药,是卫沁!我工作压力大,医生说有抑郁倾向,是谁陪我看心理医生,是卫沁!当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知道玩手机,每天是谁陪我说说心里话,是卫沁!”

“那你去和她过啊!还哭你妈的头啊哭!把你说的这些打印下来贴小区门口,看看你会不会被人打死!生完孩子我上厕所都痛,是谁关心我?没有人!我以前连矿泉水都拧不开,后来能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开罐头,谁帮我,没有人!我重回职场,落下一大截,连我们头的情妇都欺负我,有谁来问我一句?没有人!孩子每天穿什么衣服,课怎么排,谁管过,没有人!他被玩具夹了手,哇哇哭,四十多斤,我得一边抱着他一边炒菜,谁看到了,没有人!我瘦脱了形,我老了,我看着自己长了皱纹,我心里难过得要命,我能跟谁聊聊?没有人!我自己的男人,瞎了,傻了,要去跟个没正形儿的小女孩过日子,还把错撒我身上,我能告诉谁?不,我不能让任何人看我笑话,没有人,我身边永远都没有人。”

她的声音从激昂到冷静,最后像一坨冰。

卫沁紧张起来,她看到了另一个女人,或者,另一个自己。

刘广说:“我知道我有错,我的错更多……可是这些,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也一回来就玩手机吗?!你不是也嫌我一张嘴就数落你吗?!你不是也不喜欢和我说话吗?!”

她缓了口气说:“刘广,就你抑郁,就你压力大,就你有中年危机,就你缺乏爱情,对吧?我们,都是罪人,而且我们这些罪人,都比你过得痛快,对吧?”

刘广哭着说:“不是的,老婆,不是的。”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你就是个大傻X!”

4,

三个人都一夜没睡,卫沁有点打退堂鼓。她觉得他在自己身边跟在他老婆身边怎么这么不一样?他在自己身边时如此温柔,意气风发,风趣幽默,在家里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懦弱,逃避,还有点……不讲理。

卫沁被自己的这个判断吓了一跳。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觉得他确实不该给自己的出轨找理由,理由一找出来就被他老婆轰灭了,还显着他跟个落汤鸡似的。

以后她卫沁要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她一直坚信他对她的爱比对他老婆深一万倍,但是若以后要她过他老婆那样的委屈生活,她可过不来。她要一辈子叫刘广给她拧矿泉水呢。

第二天早上,刘广和他老婆又说起话来。他们在分家产,他想把自己的衣服争取过来,用一种可怜兮兮的口吻,想把相册也据为己有。老婆不同意,他说看看总行吧。

然后他说,你看这是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你还没看过海,我带你去三亚和厦门,这是你刚怀孕的时候,那时候咱还不知道怀孕了吧,咱还在西藏呢。这星空是谁拍的,哦对了是你。我还记得我怕你冷,到帐篷外把我的袄给你披上了,然后咱俩躺那儿看星星,你说要看到流星一定许个愿,让我爸快点好起来……

卫沁听着听着觉着不对劲儿,他这哪里是在争家产,他这是在回心转意。而且她忽然发现她始终笃信的那件事是站不住脚的:他们竟是相爱过的,他当年爱他老婆,不比现在爱她少。刘广何时带她卫沁去看过海?从来没有。

卫沁觉得头痛、心脏痛和胃部的不适感翻涌袭来。原来头疼、心痛、恶心,都不是简单的形容词,是生理器官上的具体感受。

刘广说,老婆,我就要这个相册,算我求你。

他老婆说:“想都别想。”

刘广使用了暴力,这暴力是一种亲昵,他老婆不叫他近身,他偏要近身,接着她的尖叫和辱骂变成了哭泣,刘广温柔地叫她别哭了,别把孩子吵醒了,然后窸窸窣窣的,床响起来,卫沁听到她说了几遍“滚”,她可能挠伤了他,他低吟一声:“哎呦”,女人住了手,两人又搏斗了一会儿,很快就是一声压抑的呻吟。

卫沁呆呆地听着,带着尖锐的恨,把它听完。最后他们又开始说话,这时的话冷静平和多了。他问她为什么能忍他这么久,他老婆说不是忍,是失望得透透的,懒得再搭理他,你来就来,走就走,什么能有她的工作重要。说完却还是动了情,说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哭了一夜,眼睛都是肿的,你怎么去上班……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件事,你到底是回来和我商量,还是回来宣布的?

刘广说,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人有时候犯混犯傻自己根本就不清楚,我觉得很无助……

卫沁取下耳机,将它砸到墙角。

5,

第二天中午,卫沁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窃听器里的那个女人。

她说:“你好,我是刘广的妻子。刘广说你怀孕了,我想,我们三个人应该面对面地谈谈。”

“我跟你有什么可谈的。”卫沁把电话挂了。她知道自己败了,从这个女人自刘广手中拿到她的号码起她就败了,他们又成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一家人。

几日后,刘广发来微信,问卫沁的情况,说陪她去堕胎,或者,赔她一笔钱。原因是他老婆宁死不肯离婚。

 

卫沁大叫道:“赔什么钱?我是出来卖的吗?孩子我已经打了,你不配我给你生孩子!”

刘广说对不起。卫沁哭了,她哭她自己的天真,她的青春,她的热情和她的爱情。她哭她一颗真心错付情郎,仅仅触到了一个男人边角,就以为那是终生的爱情;哭她兴高采烈地去奔赴一场血宴,进了厅看到的是生活的真刀真枪。她哭她手无缚鸡之力,空有一身浪漫幻想,给人家的生活添姿加彩,成了人家交心的垫脚石……

“别跟我说对不起,留着对不起给你老婆说去。”卫沁克制着发完语音,把他拉黑。微信,QQ,电话,支付宝,淘宝好友,统统拉黑。在他英俊的笑脸下面点击删除的那一瞬间,卫沁感到连手机都轻了,与君同尘,终于可以不再那样辛苦。

√最后编辑于2020/7/29 22:06

1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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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员V 2021/9/2 14:40
其实,这就是生活!